如今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他也只是想从她口中问询一些关于自己生命的开始。
“你……是不是认识我?”叶淮生问道,眯着眼睛,把隐隐泛起的泪花藏在长睫投下的阴影里。
“或者说……”他屏住呼吸,心脏却仍扑通扑通似乎要跳出胸腔,他按着扶手,压住内心的紧张,满是期待地问道:
“你是不是认识我娘亲或者父亲?”
胭脂色的薄纱披帛在指尖缠了一圈又一圈,而后松开复原,再次缠绕指尖,寒枝犹豫再三,终于决定直面叶淮生的问题:
“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你父母,我只是单纯很喜欢你。”
听闻此言,叶淮生眼里的光一瞬黯淡,背脊缓缓塌了下来,整个人跟失了力气般,往椅背上一靠。
“叶淮生,你小时候见过我,你当真一点不记得?”寒枝问道,“那次我可没来得及给你催眠。”
叶淮生抬眸,模糊的视线再次打量寒枝的眉眼,可完全想不起一点与她有关的记忆。
“都快二十年了。”寒枝感慨道,“那个时候你也就七八岁的样子,不记得也正常。”
“有一年冬天,你在慈乌庵偷吃贡品,遇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妇人,那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她让你抱着这个孩子,从后门逃出去,逃得越远越好。”
“你逃到慈乌庵后山,不小心掉进猎人的陷阱,你拼命抓着藤蔓才勉强没有掉下去。你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缠着藤蔓往上爬。”
“藤蔓上有刺,每缠一圈都扎进你手心手背,你强忍着刺痛爬出陷阱,却不小心摔了一跤。你为了护住那个小孩一点不敢松手,整个人侧倒在地,手腕磕到石头尖,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那个时候,你才没忍住大叫了一声,又赶紧咬住嘴唇,生怕被人发现。”
“我就是那个时候找到的你。”寒枝说道,在叶淮生面前屈膝蹲下,拉起叶淮生的右手,食指轻点叶淮生的手背,说道:
“当时你手背上的刺,还是我一根一根拔掉的。”
寒枝声音发颤,带了丝隐忍的哭腔,仿佛再次看见了叶淮生被野刺扎得血淋淋的右手。
这样的乖巧懂事的小孩,如何叫人不心疼。
“我当时让你在原地等我,等我先把小孩安置妥当了再来接你。”寒枝抿了抿唇,克制住早已盈满眼眶的泪水。
可是叶淮生没有等到她。
三天后,她再次回到慈乌庵后山,被烧得光秃秃的后山根本没有任何生迹。
她那个时候才知道,就在她抱走小孩的当晚,歹人直接放火烧了慈乌庵,连带着慈乌庵的后山也遭殃。
寒枝怀着愧疚的心情离开慈乌庵后山,以为叶淮生早已命丧火海,没想到两年后,她居然在梨坪巷再次遇见他。
她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他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孤儿,刚被一对好心的夫妇收养,取名“小梨”,说是在梨树下救的他。
她带他出去玩,问他想去哪里,他说想玩水,于是她骑马带他去了京郊西侧的淮水南岸。
他说他很开心,说喜欢她这个姐姐,可她早已决定不再与任何人产生任何联系,于是送他回去后,她用简单的催眠术抹掉了他对于她的记忆。
望着他在床榻上熟睡的样子,她脑中突然浮现一个名字:叶淮生。
后来,她偶尔也会偷偷来看他,在他去学堂必经的路上丢几块碎银,往他打鱼的鱼篓里塞一些裹满珍珠的蚌壳,在他与同窗比试斗武的时候用石子帮他偷袭对方。
这些他都不知道,他只是以为那天运气很好。
当然也有运气不好的时候。
在壮丁名单上看到阮伯的名字时,寒枝顿时慌了,一面让兵部的人把名单拦截下来,一面赶赴梨坪巷。
她去得太迟。
叶淮生早在半年前就代替阮伯去了北境。
她又一次心生愧意。
她似乎每次都没能救他。
这一次,她绝不会让他死。
所以她选择和姜絮站在一起。
这也是她当初答应要告诉姜絮的秘密,连佛面也不知道的秘密。
而此时的姜絮,正坐在第二道屏风之后,脸上并无任何表情,只是眼泪默默从下颌滑落,流进胸膛,濡湿衣襟。
在叶淮生到来前,她已在此等了数天,在她终于决定放弃等待,离开潇湘馆的时候,小二前来通报:
“镇北侯求见。”
她刚准备推门离去的手顿时收了回来。
和之前一样,她坐在第二道屏风后,让第一道屏风后的寒枝为她做掩护,从阿策推着素舆上的叶淮生走进房间的那一刻,她的心便被揪紧。
她想了无数种他拒绝见她的理由。
却从未想过竟是因他双腿残疾。
可他似乎并不在意,就这么让阿策毫无遮掩地推他出门。
去潇湘馆的路上一路经行闹市,她已经能想到第二天满城讨论他双腿残疾之事的样子。
姜絮坐在屏风后为他无声落泪,强撑着力气与他周旋,却还是被他看穿,他逼她出去与她相见,她明明早就迫不及待,却在这一刻颤抖。
他可以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双腿残疾之事,唯独不愿让她知道。
姜絮有时候真的很恨自己,为什么总是能瞬间反应过来,想装傻都过不了骗自己那关。
她在屏风后哭到不能自已,咬得嘴唇渗出血迹,嘴里一股淡淡血腥,也抑制不住胸腔里强忍着的疼惜与悲悯。
叶淮生,你就这样对你自己?
叶淮生坐在素舆上,静静地听寒枝讲起他过去的事情。那一瞬,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她牵着他的手,陪他到淮水南岸玩闹打跳。
这一次,她没有抹去他的记忆。
倏地,他落下一滴泪来,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浅浅的释然的笑。
他想要的,来的太迟了。
“后来呢?”叶淮生问道。
“那个小孩有没有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