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淮生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已经三天了。
姜絮让听花坊所有的姐妹都去探查,依旧一无所获,连带着阿策也一起渺无踪迹。
她之前承诺过,绝对不会再麻烦师父,她感觉自己可能要食言。
——
栖云寺。
积善堂的窗户正对山门,叶淮生凭窗而坐,视线穿过层层掩映的树叶,落向山门前的石阶,阶上僧人、老妪、仕女、旅人来来往往,但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一道头戴帏帽的素白身影。
这道身影独自款款走向山门,从石坊下过时,被另一道黑色身影伸手拦住。
当她停下脚步时,人群中各个方向,各有一僧人、老妪、仕女、旅人不约而同停住脚步,余光警惕地瞥着这个突然闯入的黑衣少年。
“这位娘子,请留步,我家主人邀娘子一叙。”阿策双手抱拳,稍稍躬身。
帏帽之人微微仰头,透过飘动的白纱打量着面前拦路之人。
她与阿策并无交集,此次才是初次相见。不知为何,她从阿策的身形与气度间,察觉一丝熟悉的感觉。
但她并不打算为他停留,并不答他的话,兀自朝前走去。
眼看着就要撞上阿策手臂,阿策只能紧急收回手,跟在那人身侧,边走边劝:
“麻烦娘子跟我走一趟,我家主人现在很需要你。”
脚步未停。
“敢问娘子要怎样才肯去见我家主人?”阿策又问。
脚步仍旧未停。
“那娘子就休怪我……”
脚步突然顿住。
阿策扬起的手还未落下,身侧猛地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朝他袭来,带动人群慌乱。
“谁推我……”
“哎呀……”
“什么东西……”
就在一群人迎面扑来时,阿策眼疾手快,先一步闪身上前,一手扼住帏帽之人的脖颈,而后其他几个伪装成平民的暗卫才在身侧将他二人围住。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阿策低声解释,“我只是想让娘子去见我家主人一面。”阿策手上力气加大,威胁道:
“让他们走。”
帏帽之人虽被扼住喉咙,但并未慌乱,仍一派淡定,只轻轻扬了扬手,示意几人退下。
就这么被阿策带到积善堂。
“不知该如何称呼?”叶淮生仍坐在窗边,眼神示意阿策看茶,请来人坐下。
但对方似乎并不领情,只是目光落在叶淮生无力垂落的双腿上,淡淡开口,回了句:
“佛面。”
佛面这毫不避讳的一眼,惹了阿策面上不悦,但不敢发作,仍毕恭毕敬递上一盏茶,见对方没有接过之意,又回头将茶盏往桌上一搁,茶汤飞溅出来。
“不知公子如何认得是我?”佛面问道。
“直觉。”叶淮生回道,想起在栖云寺时,姜絮骗他,说她后背的伤是神医为了救她所致。
在那里,那座静堂,重重叠掩素纱,长明烛火煌煌,清逸,缥缈,庄严,一尘不染。
这般气质的人物,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
谎言也需要圆,如果姜絮说的话都是欺骗,那顺着逻辑推断,此人不仅是救她的神医,更应是她的师父。
只是叶淮生没有想到,原来她的师父,不是公子而是娘子,又想起自己平白生了那么多气,顿时觉得真是可笑。
“那公子可真是个聪明人。”佛面回道,声音不徐不疾,只是语气里暗暗讽刺说道:
“既是聪明人,为何又会把自己弄成今日这副模样?”
阿策气得攥紧拳头,几欲上前理论,却见叶淮生指尖轻点桌面,似在阻拦,只能暗自压下怒火。
“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罢了。”叶淮生语气闲闲地说道,端起茶盏小啜一口,掩饰面上隐隐露出的失落。
“意思是公子用一双腿换了一条命?”佛面问道。
空气一瞬安静,风过林间,窸窸窣窣的叶片翻飞的声音从窗间飘进来,与叶淮生极轻的一声“嗯”,一起落入佛面耳畔。
似是轻叹,似是认命。
“既然如此,公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公子又想奢求什么呢?”佛面问道。
“奢求神医治好在下的腿。”叶淮生回道,想起被囚困井底的那几天,坦然说道:
“性命垂危的时候,我唯一的奢望就是活着。现在我活下来了,就想活得更好。”
帏帽之后,佛面垂眸,瞥了眼叶淮生的双腿,回道:
“双腿已残,无力回天。”
“可在下听闻神医曾有先例。”叶淮生说道。
佛面并未搭言,示意其继续说下去。
“听说有个小孩,在雪地里跪了七天,双膝几乎废掉,最后还是被救了回来,如今活蹦乱跳,不仅能策马南下滇州,还能北上云州杀敌。”叶淮生说道,攥着杯沿的指尖逐渐泛白,似再多一分力气,便能将瓷盏捏碎。
他的怒意,并不仅仅来自于姜絮对他的欺骗,更多的来自于当年他为什么不能早一步遇见。可转念一想,那个时候,他也才十三四岁,尚未有对抗权势的能力,即使遇见,他又能帮到她什么呢?
甚至过了十多年,直到十多年后的今天,他也没能将她的过去一一看见。
“所以呢?”佛面反问,“因为我救了她,所以我也要救你?”
叶淮生目光锁着佛面,望着她面前轻轻飘动的白纱,他摇了摇头,说道:
“敢问佛面,十年前,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为何会出现在姜絮面前?
为何会带姜絮走入一个满是杀戮与鲜血的世界?
帏帽荡了荡,佛面没想到叶淮生都自顾不暇了,还有精力关心别人,回道:
“探望故人。”
“姜絮是你故人?”叶淮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