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铁链锁着囚在井底三五日夜,叶淮生周身力气早已耗尽,意识混沌不清,半梦半醒间,他听见井口传来窸窸窣窣声响。
他反应迟钝了许多。
直到一道身影贴着腐烂发腥的井壁落下。
“咚……”一声轻响,碎开潭底一圈涟漪,骤然扬起的水花,零零碎碎溅落在他干裂得翻起白皮的唇上。
叶淮生无意识地抿了抿唇,像是濒临渴死前本能地奢求一点温润,哪怕这温润里带着丝丝缕缕的刺痛。
他微微仰头,想要渴求更多,却被锁链反绞着双手,手腕处猛地一阵钝痛传来,疼得他眼睫极轻地颤了颤。
像是从无边沉沦里被抽走一丝神智,叶淮生短暂清醒一瞬。
他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脸颊被人轻轻托起,似乎过了很久,才有阵阵温热的暖意缓缓传来。
铁链悬着他,他甚至连拒绝都做不到,只能任由面前之人捧着自己的脸。
“侯爷……”
姜絮刚落到底便见叶淮生被折磨得满身伤痕奄奄一息的模样,心口猛地一震,瞬间红了眼眶,眼泪再次涌上来。
顾不上寒潭裹着小腿的刺骨寒凉,姜絮几步上前,一手托着叶淮生的脸颊,一手环住他瘦削的背脊,她稍稍垫脚,轻轻把被锁链悬吊的叶淮生拥进怀中。
铁链被扯动,贴着井壁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叶淮生腕间的伤口被扯到,他微弱地闷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着肩膀抱入怀中。
他本就意识迷离,骤然落入温热的怀抱,他下意识地虚虚往她怀里靠,头轻轻垂在她的颈侧,彻底陷入昏迷。
姜絮抚着叶淮生的背脊,极力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满是愧疚地说道:
“对不起……”
“是我害了你……”
若不是她当时为了与太子交易,把叶淮生参与当年梨坪巷之事告诉太子,叶淮生也不会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姜絮望着叶淮生手腕处的锁链,觉得有些熟悉,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针,她垫了垫脚,可还是够不到。
她想起刚落到井下时,脚底踩着凹凸不平,让她险些崴了脚。
她蹲下身来,双手在刺骨的井水里摸索,指尖触到一个小孔,再往前探,摸到什么滑溜溜的东西,她手上用力,一把捞起,定睛一看,竟是白森森的骷髅头。
一想到脚底踩着的数不清的骷髅头,姜絮瞬间身上汗毛都竖了起来,心里一阵阵发麻。
寒枝说,只要进了东宫,第二天没有出来的,无一例外,多天后都宣告了死讯。
太子究竟害了多少人。
姜絮把潭底的骷髅头,骨架,断胳膊断腿都捡到一处,靠井壁堆起,勉强堆起一个小丘,姜絮踩着尸骨,再次垫脚,终于摸到了锁头。
银针插入锁扣,“咔嗒”一声。
这锁比她预想的简单,甚至可以说……和师父的锁一模一样。
姜絮再次确认,太子与师父确实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解了腕间锁,叶淮生整个人失去支撑,重重地倒在姜絮身上,被她拥进怀里。
她的脸颊贴着他濡湿的鬓发,她温热的呼吸喷薄在他耳侧,将他意识缓缓唤醒。
感受着怀中人熟悉的身形,叶淮生睫毛颤了颤,用力抬了抬眼皮,却沉重得无法睁眼,他只能试探性地呢喃:
“姜……”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砂纸摩擦着碎石,他想叫她姓名,他想确认是她,他想让她远离此地,只是他喉咙干涩,再无力发出第二个字。
“侯爷……”
“我来救你出去。”
姜絮咬紧牙关,猛地抬头,望着井口那一方微弱如烛火的光亮。
“喂——”姜絮一手括在嘴角,冲着井口大喊:
“水——”
声音在井底来回飘荡,过了半晌才隐隐传来回复:
“太子有令,不给吃喝,直到饿死。”
听闻此言,姜絮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可怖的寒戾,周身骤然炸开一抹阴冷的杀气。
她头也没抬,只是单手稳稳环住怀中再次陷入昏迷的叶淮生,另一只手从发髻后摸出一枚泛着冷光的银针。
借着井底悠悠晃荡的水波,她手腕猛地一甩,指尖一弹,银针冲着井口破空而去,速度快的仿佛一道雷闪。
“呲——”
银针精准地穿透井口上方那人的喉间,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瞬间毙命,整个人摇摇一晃,重重栽倒在井口。
井底仍旧水波轻晃,姜絮望着潭中倒映的另一道人影,头也不抬,只沉声威胁道:
“现在有水了吗?”
盛满水的皮囊很快被扔了下来。
姜絮一手拔掉木塞,将皮囊凑到叶淮生干裂的唇边。
“侯爷……”她轻声唤他,缓缓倾斜皮囊。
水流到他干涸的唇上,顺着唇角滑落,一滴也没能进到他嘴里。
姜絮眉头皱紧,望着他意识涣散无意识咬紧牙关的憔悴模样,心中了然。
她一手托着叶淮生的后颈,拇指按住他的下颌,另一只手拿着皮囊,小啜一口清水。她微微仰头,凑近他紧闭的唇,缓缓将口中清水渡入他的口中。
唇齿被温柔撬开,清水裹着熟悉的气息涌进来,几近濒死的叶淮生无意识地松了牙关,喉间轻轻滚动,艰难咽下这口水。
眼睫颤了颤,他似得了些许力气,终于将沉重的眼皮缓缓抬起,朦胧的视线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