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姝妹,只是兄妹。”周渊望着姜衡满是狐疑与猜忌的眼神,解释道:
“姝妹出身贫寒,家里靠卖鱼为生。她自小就帮着家里到周家送鱼,因常在学堂门口流连,总是被几个纨绔子弟捉弄。”
“芷芷看不下去,与她做了朋友,帮她入了学堂,还求我父亲收她为义女。”
芷芷是周渊的发妻,林霜芷,其父是禄王爷,虽无实权,但仍未皇亲国戚。
“父亲见她诗学俱佳聪颖过人,于是满心欢喜,让她以义女的身份长住周家。”
“父亲的确想让我娶姝妹,比起整日上蹿下跳的芷芷,父亲更喜欢性子恬淡的姝妹。”
“可是我不喜欢。”周渊牵着林霜芷的手,语气坚定地回绝了父亲的指婚。
“父亲拗不过我,最后还是让芷芷嫁进了周家。”
“你到周家赴宴那天,芷芷拉着姝妹,说要带她去见一个从京城来的俊俏郎君。”
“芷芷说,全京城的女眷排着队都想见那郎君一面。”
“只看了一眼,芷芷就知道,姝妹也沦陷了。”
“姝妹自知配不上你,所以也没有往其他方面想。”
“是我们,是我和芷芷,促成了你们的姻缘。”
姜衡归京的那天,马车从太平桥上过,不知怎的,马突然受惊,一阵嘶吼狂奔,不仅把车夫甩下了马,车厢里的姜衡只是出来观望一眼,也被摔下马车。
随即一个黑衣蒙面的杀手从车顶跳下,对着姜衡的胸口就是一顿猛刺,然后把意识朦胧的姜衡丢进江里。
彼时,站在桥边斜倚栏杆的林霜芷推了推柳静姝,高声惊呼:
“有人落水了!”
柳静姝只看了一眼,立马认出逐渐没入水中的那人,是她日思夜想的郎君,当即跳入水中,把姜衡救了上来。
这就是柳静姝和姜衡的初识。
谋杀朝廷重臣是掉脑袋的大罪,周渊和林霜芷一直都对此事守口如瓶。
如今斯人已逝,他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自始至终,我与姝妹,不,我与芷芷,瞒着你的,就只有这件事。”
“这件事,甚至姝妹她自己都不知道。”
柳静姝到死都以为,她与姜衡的相遇相知是天赐良缘,她不知道,背后一直是她的青梅与竹马在推波助澜。
是林霜芷插着腰,站在学堂后院的假山上,居高临下地睨着周渊,威胁道:
“只要是姝妹想要的,我们就一定要帮她得到!周渊你说对不对!”
“对!”周渊狗腿子似的,振臂高呼,回应林霜芷。
如今,姝妹想要的,只是两家交好。
所以哪怕认了通倭之罪,他与林霜芷从此只能天各一方,他也甘之如饴。
因为他知道,远在江南的芷芷,也会与他做出同样的决定。
“姜衡,今日我放过你,是为了姜絮。”周渊说道,“如果将来你待姜絮不好,我依然可以旧事重提。”
周渊走后,姜衡一个人在留园站了很久。
天色渐暗,晚风骤起,吹得他打了个冷颤,他顺口喊了句:
“姝妹,帮我……”
四下寂静,回应他的,只有风过耳畔的呼呼声。
他目光呆滞地望着月洞门上的“留园”二字,久久回不过神。
如今,十年后的周梧站在他面前,顶着一张和十年前的周渊一模一样的脸,附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姜伯父,姜絮可安好?”
姜衡被这句话吓得一激灵,打了个哆嗦,双腿一软,直直跌坐在地,只是目光空洞地望着周梧,说不出一句话。
当姜絮的死讯在京中传开的那天,姜衡就知道,离周渊上门清算的时间不远了,因此他被吓得一病不起。
只是他躲了这么久,没想到,来找他的是周梧。
“姜伯父,我不想你死。”周梧往姜衡手里塞了个字条,说道:
“如果你也不想死的话,就按字条上说的去做。”
说完,周梧转身,和楼红缨交换眼神,表示剩下的就交给她了。
——
姜絮被蒙着眼,手上系着一条黑色布条,她抓紧布条,跟在布条另一端的缇钺司身后,小心翼翼的踩着步子。
她的身后,还有另外四个缇钺司,提着长枪,严阵以待。
姜絮听到淙淙的流水声,嗅到林间湿漉漉的青草树木的味道,偶尔不小心撞上横穿过来的树枝,溅得满脸水珠,脸颊痒痒的,也无心去擦。
不知在林间走了多久。
“到了。”缇钺司把姜絮眼睛上的蒙布解开。
姜絮揉了揉眼睛,适应刺眼的光线后才缓缓睁眼。
面前是一座破败的茅草屋,四周是寸草不生的荒草坡,姜絮难以想象,兖京周围竟还有这般荒凉的地方。
“人呢?”姜絮问道。
“里面。”缇钺司回道。
姜絮拨开及膝高的杂草,匆匆往茅草屋跑去,远远瞧见断裂了一半的门半开着,窗户歪斜,被风一吹,门板和窗户一起嘎吱嘎吱作响。
一想到叶淮生被关在这样的地方,姜絮不由得心口发紧,心脏咚咚狂跳。
他那么要强,如果让她瞧见他落魄的模样,不知他……
这般想着,姜絮的脚步慢了些,停在蛛网缠结的篱笆院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