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岑重又站直身子,轻轻拍了拍手。花厅里本还有些低低的交谈声,闻声便渐渐静了下来。
她也不多绕弯子,笑吟吟地开口:“今日请诸位来,没旁的事,就是想请大家尝个鲜,咱们也彼此认一认,以后多走动走动。”
说罢,翠竹领着一溜丫鬟鱼贯而入。只见那些丫鬟,人人手里捧着托盘,托盘上码着一只只,巴掌大小的白瓷小碟,碟中点心,做得极为精致,这个金黄,那个像个雪白的团子,煞是可爱,有的还缀着半片梅花,算是点题。
丫鬟们脚步轻巧,将小碟一一摆上花厅中央,那几张错落有致的长案。众人这才恍然,先前还纳闷儿,这些高低不一的案子,是做什么用的,现下才瞧明白,原是为了摆这些吃食的。
这自助餐式的宴席,头一回在京中女眷面前露脸。没有大圆桌,也没有层层叠叠的席面,只一张张长案,铺着素色细布,上头摆满小碟小盏,各色点心小菜,还有各种各样的饮子,五步一景,十步一换,既好看,又新巧。
那些夫人小姐们,俱是头回见,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出了几分兴味。
“都说这清王妃花样多,如今看,倒真不是假话。”承恩府上的蒋夫人轻声道。
“可不是,咱们今儿也来,试试这新式样。”
“走走走,赵姐姐,咱们快去看看。”
几位年轻些的夫人,已然起了身,端着帕子,笑盈盈地往那长案边去。年纪大的起先还端着,只坐着不动,后来见那边实在热闹,又有顾青岑亲自招呼,便也半推半就地跟了过去。
那些点心做得着实好。桂花米糕松软清甜,枣泥酥层层起酥,一口下去,簌簌地落。蜜渍藕片甜脆爽口,香煎芋丝饼外酥内绵,连那几样最寻常的萝卜糕,还有那山药盏,都做得分外精巧。
更妙的是分量极小,一样不过一两口,正合着这些夫人小姐们平日的做派,既能尝着味儿,又不至于失了仪态。
顾青岑在一旁慢慢走着,时而与这位夫人说两句,时而替那位小姐,递只小碟。她面上不显,眼角余光却一直没歇,将每个人的神色,都收入眼底。
有人吃得慢,眉头舒展,细细品味,而有的夫人每样只尝一小口,却频频点头。还有那贪嘴的人,明明已经搁了筷,见着新端上来的饮子,又忍不住接了过去。不过也有人不动声色地,只慢慢啜饮眼前的清茶。
瞧见是这般模样,顾青岑心里便有了数。
等吃得差不多了,众人虽都还端着,可行动间,已不如来时那般绷着。有几个年轻小姐,悄悄松了松腰间的系带,被自家人嗔了一眼,又红着脸坐正。
顾青岑看在眼里,心里也忍不住一阵好笑,不过她也不点破。
等翠竹过来,朝她点了点头,顾青岑才站起来,走到花厅正中,缓缓道:“诸位,觉得今日这菜式如何?可还合口味?”
话一出口,底下便热闹起来。
“合的,今儿个可算开了眼界了。”
“是呀,我还没见过,这么精致的小食呢,光瞧着都舍不得吃。”
“那几样饮子也好,我家厨子,可做不出这滋味。”
“对对对,甜得恰恰好,不腻口。”
众人七嘴八舌,别管是真心,还是场面话,好词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顾青岑笑着听了,也不细究。这些夫人们,见惯了大场面,嘴上甜不甜,她心里有杆秤。
只要人还愿意接着看,这出戏,就还能唱下去。
“既合口,那我便向各位引荐几个人。”顾青岑顺着话头一转,眼里闪过一丝光。
众夫人还没回过神,便听她拍了拍手。翠竹带着一队人,从后头走出来,她们个个穿着簇新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有的用木簪绾着,有的只以布带束起。
她们站成一排,不卑不亢,眼里有光,精神头极足。明明只是些厨娘,可不知怎的,那模样竟让人想起族学里,刚得了褒奖的学生,教人不由得多看两眼。
“这些便是今日宴席上,各类吃食的制作者。”顾青岑走到那排女子身旁,一个一个介绍过去,“曲娘子善做糕点,各式点心,是她的拿手好戏,秦娘子小炒最精,几样热菜皆出自她手。覃娘子是个全才,甜咸冷热,都拿得出来。还有王娘子,最会熬汤做饮,今日诸位喝的桂花饮,还有那黑芝麻糊,皆是她的工夫。”
被点到名字的女娘,便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地朝众人,行个礼。那姿态不算卑怯,也不显轻狂,倒像是极看重自己这身本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