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夏‘哎’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往锅边跑去。
顾青岑站在站在后院里,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瞧了一眼,那锅牛油还在翻滚,心事却如浮油般起起落落,心道:明枪好挡,暗箭难防。往后这酒楼的账,只会更多,更沉。但再沉,她也得一笔一笔地记下去,更要记清楚,记到底。
好在陆宴清,那边早有准备。
那姓周的先生,走后没几日,顾青岑正在后厨盯着,新一批牛油的成色,就见正在前头跑堂的小崔,忽然慌慌张张地掀帘进来,压着嗓子喊:“掌柜的,外头来了几个官差,说要查私宰耕牛,手里还带着封条呢!”
新来的张婶子,正在旁边择菜,闻言手一抖,一棵嫩生生的菠菜“啪”地掉回盆里,溅起几点水花。
反观顾青岑,却丝毫不慌。毕竟大风大浪,也经历过不少了。
她将手里的长勺,轻轻搁在锅沿,拿过帕子,擦了擦手,对小崔道:“别拦,也别吵,把人请到后头来。再让灶上烧一壶滚水,沏壶好茶,客客气气地待着。”
小崔得了话,忙不迭跑出去了。
张婶子瞧见顾青岑,这淡然的模样,急得脸都白了:“掌柜的,这……”
“别怕。”顾青岑看她一眼,声音不高,却极稳,“凡事有凭有据,你越慌,人家越要起疑。翠竹去把前几日那本,收牛的册子拿来,再把那几张保人画押的契书,也一起备上。”
领头的官差姓方,年纪不大,看着却稳重。他进门也不坐,只拱手道:“顾掌柜,对不住了,下官是接到举报,说贵店有私宰耕牛之嫌,按例得来查一查。”
顾青岑微微侧身,将人往后院引,一边走一边道:“方大人来得正好。我这儿每一头牛,怎么来的,怎么死的,都有记录。大人公事公办,我绝无二话。”
后院那口大锅,还咕嘟咕嘟翻着油,空气里满是牛油香。
方官差皱着眉,瞧了一圈,又让人翻检了墙角,那几筐生牛骨,以及案板上的生肉。
几个差役前前后后找了半日,连张能对得上“私宰壮年耕牛”的皮,都找不着,更别说什么违禁物什了。
顾青岑这才让翠竹,将记账册子递上去。那上头一笔一画,清晰得能拿去当账房范本。
方官差一页页翻过去,见每头牛都有来源、死因、保人,时间线严丝合缝,脸色便缓了下来。
他又瞥了眼身后那口大锅,沉默了半晌,将册子合上,递还回来,拱手道:“顾掌柜行事规矩,材料俱全,想必是有人误报。今日多有打扰。”
顾青岑接过册子,不动声色地往袖中一拢,道:“大人客气。您按例来查,我谢您还来不及。若无人来查,到时外头那又传些不清不楚的话,才真伤人。”
方官差点了点头,又低声道:“顾掌柜,有些事,下官不便多说。只提醒一句,这回的举报,来得有鼻子有眼,连你何时杀牛,在何处杀牛都写了。你心中有数便好。”
顾青岑眸光微动,郑重谢过。
等把人送出门去,她站在阶前,脸上那点笑,才一点点淡下来。
锦夏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直喘:“我的姑娘,可吓死我了!那些人进来时,我腿肚子都转筋了,连水都差点不敢倒。”
顾青岑回头瞧她这样,忍不住笑了,笑得轻快,好似要把方才那阵紧绷,也一并抖落了:“瞧你那点出息。走了,去把火锅底料,再添一锅,今儿吓着了,得吃顿好的压压。”
锦夏眨眨眼,破涕为笑:“掌柜的,说真的吗?您还吃得下呀?”
“怎么吃不下。”顾青岑已经往院中走去,步子迈得稳当,“人家越要挑刺,咱们越要将日子过红火。把桌子支起来,多切两盘肉,今儿谁也别想空着肚子回。”
那晚,后院的灯火,亮到很晚,铜锅在桌上沸得正欢,白气一团团地往上冒。顾青岑和翠竹几个围坐一桌,肉片在汤里,滚了几滚,捞出来往麻酱碗里一蘸,满嘴香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