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竹和锦夏均吃得鼻尖冒汗,早把白日的慌张,丢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顾青岑夹了块豆腐,慢慢吹着,忽然道:“这几日我不在时,所有来路不明的人问话,都别多答,只将册子拿出来一亮,茶水一倒,其余什么话,都不必多说。”
翠竹忙将嘴里的肉咽下去,连连点头,脸上带着讨巧的微笑:“我记下了,还请掌柜的放心。”
顾青岑点了点头,又往翻滚的锅里,下了一筷子粉条,火光照得她眉眼明亮。
炭火烧得通红,锅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气把几人的脸都蒸得红扑扑的。
顾青岑又夹了块带髓的羊蝎子,细细啃着,忽然说:“越是这样,越是得把生意做红火。等这楼里日日坐满,来吃的人,比来查的人多十倍,看谁还敢说什么。”
锦夏从锅底捞起一筷子粉条,辣得直吸气,闻言用力点头,含糊道:“对,让他们不敢小瞧咱们!”
顾青岑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窗外北风渐起,屋里的暖意,却一点点垒起来,好似那锅底的热气,怎么也散不出去。
……
“啊——”
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惨叫,忽地划破了马车外喧闹的街声。顾青岑正靠着车壁假寐,连日忙碌让她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似的,不过这一声,却叫她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翠竹,发生了何事?”她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人却已经坐直了。
翠竹掀开半角车帘,朝外望了望,脸色不太好看,低声道:“王妃,像是一家子,在吵架……不,是那个男子,在打他娘子,口口声声骂她不安分。”她说着,声音也低了下去,好似是不忍细看。
顾青岑闻言,眉心便是一皱。
家事么?这世间最说不清,也最压死人的两个字。她还是掀开帘子,望了出去。
街口围了一小圈人,几个闲汉抱臂瞧着,谁也没有上前拦一下的意思。
只见地上那女子,蜷着身子,银丝散乱,粗布衣袖撕破了半截,露出的手臂和颈侧满是青紫,有些地方早已沁出血痕。
那男子似乎还嫌不够,拽着她的头发,要将她扯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
但那女子却好像是认了命一般,不躲不叫,只死死伏在他脚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连头也不肯抬。
顾青岑只觉得心口,好似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她可以将人喊停,甚至可以下车去,挡在那女人前面。
她的马车,就停在街口,车上的人是谁,这条街没人不知道。只要那女子,抬头看她一眼,叫一声“王妃救命”,她便能名正言顺地出头,讨个公道。
可那女子没有。
从头到尾,她像是根本没有看见,路口停着的那辆马车,也好似没有听见四周的骚动,只是伏着,咬着唇,一下一下地沉默的挨打。
顾青岑到底没有下车。她把车帘慢慢放下,指尖有些发凉。过了片刻,才低低开口:“翠竹,使个人去寻衙役来,报个信。咱们走吧。”
马车重新动起来,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一声一声,好似重重地碾在她心口上。
她听见后头人群,散开又聚拢,听见那男子的骂声远了,可那女子,伏在地上的影子,却好似烙铁一样,烙刻在了她的心上,怎么也挥不开。
回府后,顾青岑仍是郁郁的。
她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眼望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却像堵着一团,湿哒哒的棉花,又闷又重。
就连晚饭摆上桌来,她也没怎么动筷箸。
翠竹在一旁瞧得着急,又不敢多问,只轻手轻脚地添了盏热茶,把凉了的那杯,从她手上换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