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锅子端上桌，白气蒸腾，汤底翻滚，肉片一涮便卷，蘸上酱料，一口下去，满嘴生香。店里的伙计试菜尝鲜，吃得额头直冒汗，筷子却舍不得放下，嘴里更是直呼：“吃不够，根本吃不够。”

见众人吃得酣畅，筷子在锅里起落不停，有人辣得吸着气，还直往碗里捞，顾青岑心里那颗，悬了多日的心，总算稳稳落回了原处。她站在桌边瞧了半晌，目光扫过一张张红扑扑，油亮亮的脸，嘴角便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就照这个法子，不必再改了。”她转头对翠竹道，“过两日就上火锅，把灶台、锅子、炭火，都一一准备起来，倒是不要缺了东西。就霜降前后，正是吃这个的时候。”

翠竹赶紧应是。

可事情哪能处处顺遂。

牛油火锅刚推出没几日，便有人找上了门来。

这回来的是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身量不高，面皮白净，下颌蓄着一撮修剪齐整的短须，手里捏着把折扇，也不摇，只一下一下，轻轻点着掌心。他自称姓周，登门只说听闻贵店，新出了牛油锅底，特来“请教”一二。

可话没说上几句，那点来意，便藏不住了。他先在堂中坐定，目光有意无意地在菜单上，扫来扫去，又闲闲地问：“听闻贵店的牛油火锅，颇受欢迎，不知这牛油，是从何处购得？”

顾青岑正在柜台后头理账，闻言抬头，瞧了他一眼，脸上仍挂着客气的笑：“牛肉牛油，都是各处农户家中，老病之牛所出，正经来路，笔笔有据。”

周先生“哦”了一声，端起茶盏吹了吹，似笑非笑：“顾掌柜怕是不知道，耕牛乃农事之本，朝廷早有明令，不得私宰壮年耕牛。若有人为图口腹之利，暗中作践耕牛，这罪责可不小。如今城里盯着的人多，顾掌柜生意正旺，可别为了一锅牛油，坏了根基。”

这话明着是劝，暗里却句句带钩。堂中几个耳朵尖的食客，已悄悄放慢了筷子，竖着耳朵听。

顾青岑却不慌，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她合上账本，从柜台后走出来，对周先生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不高不低，却叫满堂都听得清楚：“先生既然来了，不如移步后院，亲眼看一看。我顾青岑开门做买卖，不怕人查，也不怕人看，只怕有人没查清楚，就在外头乱嚼舌头。”

周先生微微一怔，到底还是起身，随着她往后院去了。

后院正支着两口大锅，柴火半明半暗，锅里的牛油，咕嘟咕嘟地翻着泡，满院都是厚实的香气。墙根下整整齐齐地堆着几筐木柴，旁边一张半旧方桌上，摆着几本账册，以及一块用过的砧板。顾青岑取了其中一本，递到周先生面前，又让翠竹将最近几次收牛的凭证，也拿了过来。

那册子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牛从何处来，何日收来，因何而死，运抵何处，何时宰杀处理。连农户的姓名、住址、保人的画押，都一一在列。

顾青岑指着本子，语气不软不硬：“先生请看，我收的每一头牛，不是老得快站不住了，就是病得没法救了，再不就是意外伤的。若这中间有一头，是私宰壮年，我甘愿认罚，绝无二话。”

她说完，往旁边一让，目光平平静静地落在周先生脸上：“可若没有，那便请先生回去后，将话说明白。我这个店，能开在明处，就经得起查。可若是谁在背后，无中生有，故意泼脏水，那我也不是泥捏的性子，随人拿捏。”

院子里一时极静，只有牛油翻腾的声音。周先生低头翻着那册子，翻到第三页时，手指便停住了。他原以为这女娘，不过是个会做几道菜的，哪想到竟把每头牛的来龙去脉，她连老牛死了几天的，都有记录，挑不出半点错处，反倒觉着这女子，行事滴水不漏，记到这般地步，连一处能借题发挥的漏子，都寻不出来。

好半晌，他合上册子，干咳一声，脸上的笑，便有些挂不住：“倒是我多虑了，顾掌柜做事，果然周到。”

顾青岑淡淡一笑，并不步步紧逼，只道：“周先生言重。做生意嘛，谨慎些不是坏事。往后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来查，我这儿的大门，开着呢。”

那周先生再坐不住，愣了半晌，只得拱手告辞。

顾青岑送走人，脸上那点笑，便淡了下去，回头对翠竹说：“去把册子多抄两份，一份放酒楼，一份送陆宴清那儿备着。”

翠竹应着去了。

锦夏长长吐出一口气，拍着胸口道：“我的姑娘，可吓死我了。这人话里带刺，我站在后头，腿都有些软。”

顾青岑轻轻掸了掸册子的封面，道：“怕什么？只要咱们行得正，记分明，谁来也不怕。倒是你——”

她转头看了锦夏一眼，语气里带着些责备，又藏不住关切，“方才倒茶时，手抖了没？人家可盯着呢。”

锦夏吐了吐舌头：“我硬撑着呢，没给您丢脸。”

顾青岑忍不住笑了，拍了拍她的肩：“去，舀两碗牛油汤底来。今儿这遭，算过了明路。往后但凡再来人，就照着这样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