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报纸定版,在到开始印刷,到最后装车,终于赶在一个天光晴好的日子,第一份报纸从城西,送了出去,发往各州府。
报发出去后,还不算完,陆宴清早早地就安排好了人,在各大茶楼酒肆里,给说书先生们递了话。于是连着好几日,坊间最时兴的段子,都从那报纸上化来。
醒木一拍,满堂皆静,说书人抑扬顿挫地讲着那些故事,底下坐着的,竟有不少年轻女子,听得入了神,连茶都忘了喝。
到了第三期时,各处的声音,便慢慢响起来了。
陆宴清把各州府,传回的动静整理成册,薄薄一本,递到顾青岑手边时,淡淡道:“还算不坏。”
顾青岑翻开,见上头一条条列得分明,哪处议论最多,哪处书铺,卖得最快,哪处已有人,开始悄悄传抄,她瞧了半晌,抬头冲他一笑:“何止不坏。”
这样的场景,简直出乎她的意料。她原想,能有三五个识字的女子,肯翻一翻,便已是极好的开端了。要知道,现下能让女子读书的人家,其实并不多,便是富贵门庭里,也不过教些《女诫》《内训》,能把字认全的已是少数,更遑论捧着报纸,一页页细读。
可眼下来看,这情形早已大大超出了他们,当初的预期。
陆宴清瞧着她满足地模样,脸上的笑容,好似春风里刚化开的冰,明净透亮,叫人移不开眼。他唇角也微微弯起,没说话,只将册子,又往她那边推了推。
可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他们的报纸,到底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那些缠绵故事底下的道理,好似一根细针,扎进许多被规训得极顺的女子心里,起初只是一点痒,后来便成了隐隐的痛。
她们开始想,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什么不能那样?这念头一起,便再也按不回去。
而她们每多想一分,那些靠旧规矩立在台上的人,脚下就松了一分。
于是,城中的老顽固们,坐不住了。先是在诗会上,大放厥词,说这报纸伤风败俗,不堪入目,将街头巷尾的风气,都带坏了。后来闹到学官那里,扬言要查禁,要找出办报之人,按律处置。
可他们查了许久,竟连报社的门,都没摸到。那报纸像从地底长出来似的,分明满城都在看,却无一人能说清,它到底出自谁手。
他们自然不知,这城西的小院,从来没在任何公文上出现过。即便有官府的人,摸到附近,消息总能在前一晚,送到陆晏清的案头。
两人当机立断,一夜之间,该搬的搬,该藏的藏,满屋子的油墨味散得干净,只剩下一处空荡荡的屋舍,和几张搬不走的旧木桌。
第二日官差上门时,推开门,只见薄尘浮在光里,地上连片纸屑,都不曾留下。那些人里里外外,翻了几遍,到底什么也没搜出来,只得悻悻而去。
这般来回几次,那些人像被蒙了眼,在暗巷里追风的猫,扑来扑去,连片衣角都抓不着。偏生又咽不下这口气,只能在外面跳脚,将报纸骂得一文不值,仿佛声音越大,道理就越站在他们那边。
有一回,他们当真急了。或许是又被家中女眷,拿着报上的话来问,问得哑口无言。或许是茶楼里说书人,醒木一敲,满堂喝彩,倒显得他们那套老规矩,像过了时的旧衣裳。总之,他们放出话来,说这报纸非人所为,定是妖人作祟。
话传到陆宴清耳中时,他正低头在纸上勾画,下一期的版样。闻言笔尖一顿,抬头时眼底,已是清冷冷的讥诮。他未怒,只将那支笔轻轻搁下,对顾青岑道:“若我们是妖人,他们便是顽石。又硬又冷,摆在路中央还嫌碍脚。”
顾青岑正整理账本,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笑着,手上动作却没停,将几封字迹娟秀的信归到一处,慢慢敛了笑,正色道:“他们越是跳,我越觉得这事,还真就做对了。”
她说完,将手里的信纸轻轻一抖:“你瞧,这些字,这些心思,原是他们最怕人看的东西。他们越拦,越说明有人醒了。人醒了,就不甘心,再睡回去。”
陆宴清侧过脸看她,窗外的天光,透过半旧的窗纸,落在她额角,映得那双眼睛亮而静。他忽然觉得,自己前头所做种种,都值了。
他又望了她一眼,她的轮廓比初来时,更见分明,眼底的光,笃定而安静。
陆晏清在此刻忽然觉得,这城西小院里藏着的,不只是一份报纸,更是她和他,拼了命也要保住的一点,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有可能是固执,还有可能参杂着,其它的什么东西,他还未看分明,不过他晓得,应是十分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