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别总写东西,写到那么晚。”陆晏清开口说得突然,但是语气,却十分的自然,好似已经这样叮嘱过她许多回,“我方进来时,见你伏在案上,背弓得久了,对腰不好。”
顾青岑微怔,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她抬起眼睛瞧他,见他神色认真,仿佛方才那个吻,和这句话之间,本就不需要什么过渡。
她心头忽然一软。这人真是,分明自己每日看折子,熬到深夜,现下倒来说教起她了。
“知道了。”她低低应着,没有反驳,是少见的乖顺模样。
陆宴清看她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巧的瓷瓶,放在她手边:“桂花蜜。是底下人新制的,我闻着清甜,想你大约用得上,便带了过来。”
顾青岑拿起来,拔开小塞,一股清冽的桂花香,随即便漫了出来,闻着就不腻,不是那种甜得发齁,正是她前些日子念叨着,要酿的那种气韵。
她眼睛亮了一下,迫不及待地问道:“你从哪儿得的?”
“前日有江南的官员进京述职,带了些土物。我瞧着这蜜的颜色好,便替你留了。”陆晏清说得云淡风轻。
顾青岑握着小瓷瓶,心里却像被这桂花香,浸透了似的,又软又暖。
这满府上下,当时的随口一说,连她自己都忙得忘了,没想到偏偏他记着。
“多谢。”顾青岑抬头冲他笑了笑,眼里的那点慌乱和羞赧还未散尽,却已添了几分安定的欢喜。
“谢礼。”陆宴清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仿佛只是顺口一提。
顾青岑怔了怔,一时没回过神:“什么谢礼?”
她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却见陆宴清正垂着眼,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她唇上。那眼神有点灼人,甚至带着点故作的平静,可偏生停得太久,久到顾青岑脸颊一热,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她羞恼地抬起手,拍了他胳膊一下,力道不重,倒像是猫爪子拍在心上,“陆宴清,你正经不过半刻,是不是?”
陆晏清由着她打,也不躲,嘴角却慢慢勾起来,挂着有些邪肆的笑,眼底映着暖黄的灯,但他没再讲话,只将顾青岑的手合在掌心,慢慢收紧了。
窗外月色朦胧,把满案散乱的菜谱,照得温柔,也把两个影子叠在一处,久久没有分开。
……
报社选在城西一处,极不起眼的院子里,门面灰扑扑的,墙皮斑驳,连块匾额都没挂,不知情的还当是哪户寻常人家的旧宅。
巷子外头车马喧闹,吆喝声,嘈杂声混成一片,可一拐进这窄巷深处,四周便骤然静了下来,静得只听得见油墨滚过纸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谁也不会想到,这扇毫不起眼的木门后头,藏着大禹朝日后,最大的一份日报社。
第一期报纸,顾青岑原想着,把自己那些经历删删改改,化名换姓,混在几则市井趣闻里,不显山不露水地递出去,便算全了心意。可真排出来一看,连她自己都觉得平了。不是字句不好,是那故事太规矩,太端正,却抓不住人。
这世上女子的故事太多,若只平铺直叙,怕是人翻两页,就丢开了。
她便又加了些东西进去,添了缠绵悱恻的志怪爱情,凡人与精魅,书生与花妖,爱得不管不顾,添了些敢爱敢恨的女子,敢掀桌子,敢驳父兄,敢在风月场里,为自己挣一条命。
情节一波三折,起落跌宕,像把最烈的酒,倒进最寻常的粗碗里,端出去,闻着冲,喝着辣,可咽下去那一下,能从喉咙一路暖到心口。
故事之下,藏着他们真正想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埋进看客的心里。
顾青岑对第一期的期望是,不盼望它能大爆,也不敢想什么风靡天下。只盼着能多一名女子瞧见,多一个人停下来想想,便算是成了。
为此,陆宴清没少费工夫。印刷的作坊,代卖的铺子,都是他私底下寻来的,找牢靠的人,一家家谈过去,过程倒也出奇顺利,大约是那句“不过几份闲报,赚个茶水钱”,任谁都不会,往别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