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岑瞧见他笑了,愈发得意,身子又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下回再有人赖我的账,我还把你带上。往那儿一站,你连话都不用说,他们就该腿软了。”
陆宴清瞥她一眼:“你倒会打算。”
顾青岑下巴一扬:“那是自然,背靠大树好乘凉嘛。”
“不过我甚麽时候,才能有这样的威仪,一说话大家就会怕我……”顾青岑挺直身子,脸板起来,做了几个动作,又觉得自己现下,一定十分地滑稽,自己笑得停不下来。
马车渐行渐远,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轻响,里边的说笑声,随风从车帘缝隙里飘出来,细碎又明亮,撒在黄昏的街上。
外头的天光,已经软了下来,云霞好似一匹被染淡了的旧绸,轻轻笼着这辆越行越远的马车。
悦来楼已远远落在后头,连那黑底金字的招牌,也被暮色吞没。前路还长,可这车里的人,已经想着下一场热闹,下一座楼了。
风把车帘吹得时起时落,好似是在替他们,将这一路的欢喜,都悄悄收进晚风里。
……
三日后,悦来楼。
陆晏清今日没空,顾青岑便与他派来的人一道,将早已拟好的契书,重新摆上桌,又请了姜大人,以及几位老人中人,一并落了印。
张掌柜起先还想再闹,可唐师傅只静静看着他,像一座山似的,堵在他所有退路上。
对,唐师傅今儿也来了,还是他自己主动要求来的。其实顾青岑本不想,让他在走这一趟,触景生情,不过多添几抹伤心罢了。
而且不过是讨张地契罢了,事情闹到眼下这个地步,已经够‘兴师动众’的了,实在没必要再把老人家,也卷进来。可唐师傅,却像打定了主意,非去不可。
顾青岑劝了两回,他都只摆摆手,语气淡淡,却又格外坚持:“我自己的事,总得自己去收个尾。”
顾青岑便不好再劝了。她不知道老头儿,到底是真的放不下,还是另有别的打算,只是瞧他那双眼睛,沉得很,好似盛着许多没说完的话。
最后顾青岑也只能点头同意,让他上了马车。一路上,唐师傅,都坐在靠门的位置,不怎么看外头,也不说话,只拿那双有些粗糙的手,慢慢摩挲着一只很旧的烟嘴子。
顾青岑看在眼里,没再问。
有些路,旁人替不得,只能由他自己去走。
到了悦来楼门口,唐师傅反倒比谁,都先掀开车帘。他弯腰下车时,身子略略一顿,抬头望了望那招牌,又挺了挺腰。
顾青岑想,这大概就是老头子,今日非来不可的原因。不是为了张德,更不是为了那楼,是为了把半辈子没走完的那段路,最后走一遍。
她上前两步,轻轻扶住他的胳膊。唐师傅转头瞧了她一眼,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释然。
顾青岑便也什么,都明白了。有些仗,不只要赢,还要赢得堂堂正正,干干净净。唐师傅今日来,就是把那点旧事,亲自送到阳光底下去,晒一晒,也就散了。
这边张掌柜闻言,终究没能闹下去。当楼契易主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好似被抽了魂,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没了。
顾青岑从姜大人手里接过楼契,只觉那薄薄一张纸,落在掌心里,竟比想象中还要沉。她将楼契展开,仔仔细细地翻看了许久,那上头朱红的官印,工整的过户字样,在日光下红得分明。
她没说话,只是唇角慢慢弯了起来,眼角眉梢都亮了几分。末了,才把楼契交到翠竹手里,轻声说:“收好了。”
翠竹双手接过,好捧着什么天大的宝贝,小心地放进带来的描金木匣里。
顾青岑转头,朝姜大人和几位中人,弯了弯腰,笑盈盈地道:“今儿个实在麻烦诸位了。我那铺子里已经,备好了一桌薄酒,都是自家厨子做的,还望几位赏个脸,过去坐坐。”
她这话说得,又软又体面,半点没有胜者的张扬,只让人觉得通透舒服。姜大人捋着胡子,笑呵呵地应了,几个中人也连声道“好说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