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掌柜话没说完,眼睛便瞧见陆宴清,往前迈了半步。只半步,连话都没说,张掌柜便好似被掐住了脖子,后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半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脚步声,可落在张掌柜眼里,却像一堵墙压了过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后腰撞在柜台上,额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忽然明白,眼前这女子,不是来吵架的。她是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陆宴清站在那里,神色淡漠,像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闹剧。
张掌柜嘴唇抖了两下,还想再撑一撑,却被顾青岑最后那句压得死死的:“张掌柜,我给过你体面。是你自己不要的。”
店堂里极静,落根针都能听见。窗外风起,卷着几片叶子扑在门框上,像是在叩一扇,就要易主的门。
顾青岑就站在那道光里,眉目清冽,身子好似一柄缓缓出鞘的刀。
张掌柜知道,自己再没有退路了。可他仍死死攥着柜台边角,指节泛白,好似里边攥着,这半辈子最后一点,不肯撒手的东西。
“那你们也不能这般,以权势压人……”张掌柜做最后挣扎,声音又颤又急,像是被人踩住了命脉,却又梗着脖子不肯认下。他一边说,一边朝堂中那几桌食客张望,眼中满是哀求,似乎是想让所有人,都来瞧瞧他今日这番“遭遇”,给他评评理,给他撑撑腰。
可那些食客大多,都低着头,有人装作喝茶,有人拿筷子拨菜,更有两个悄悄起身往外挪,生怕被搅进这滩浑水里。
张掌柜见状,只觉一股寒凉,从脚底直冲脑门。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那满室的沉默,给堵得发不出声来。
顾青岑就算再生气,也知道这会儿,不是置气的时候。不过这会儿瞧着张掌柜,她忽然不气,也不恼了,只缓缓地,极轻地摇了摇头。
那神情里,甚至带了一丝怜悯。到了这步田地,还在拿别人的眼光,当救命稻草。她忽然觉得,这人比他做得菜,还要可悲。
陆宴清立在一旁,看了他一眼,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张德,别逼本王。”
张掌柜闻言浑身一颤,终于不再喊了,好似被这五个字,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都软了下去。他的头垂下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塌在柜台前,连肩膀都垮了下来。
外头风从门里灌进来,吹得他衣摆一荡,好似一根无根无依的草。那满楼的食客,到底没有一个人上前。连个上前扶一把的人,都没有。他平日里攒下的,那点人情与体面,此刻竟薄得像纸,一戳就破。
他抬头望着陆宴清,又望了望顾青岑,最终闭上眼睛,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给我三日,我将楼给腾出来。”
顾青岑看着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好似终于等到了这句。她闻言点头:“好。三日后,我来收楼。”她知晓穷寇莫追的道理,与人留一线,他日好相见。
顾青岑说完,她转身便走。陆宴清跟在她身侧,像来时一样,不紧不慢。
两人出了悦来楼,外头天光正烈。
顾青岑站在檐下,忽然回头望了一眼,那黑底金字的招牌,轻声说:“再过三日,它就姓顾了。”
陆宴清没说话,只将目光,从她眉眼间移开,落向长街尽头。
风起了,路还长。
这场仗,到底还是她赢了。不,或者说,才刚刚开始。至于张掌柜,他输给的不只是顾青岑,还有那个憋了半辈子,不敢抬头的自己。
只是这话,没人再提了。
马车启动,轮声辘辘,将那满楼的旧事,都甩在了后头。顾青岑挑开帘角,看见张掌柜还站在门口,好似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树,在风里摇摇欲坠。她只看了一眼,便放下帘子。
人总得往前走,楼也得换个新活法。而属于她顾青岑的新铺子,才刚刚起了个头。
“你刚刚装的,还挺像样子的嘛,‘张德,别逼本王’。”顾青岑捏着嗓子,学着陆宴清,方才那副冷沉沉的模样,眉毛一挑,眼睛一压,活脱脱好似一个戏台上,刚下了场的小戏精。
事情解决后,她心头一松,当即便又活泛起来,满肚子的俏皮话,也藏不住了。
陆宴清斜睨了她一眼,见她学得那样夸张,又是摇头,又是好笑,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的笑:“本王那叫威仪。”
顾青岑“嘁”了一声,将身子往车壁上一靠,拉长了语调:“是是是,清王爷的威仪,一句顶我十句。张掌柜那脸,唰地就白了。”她越说越来劲,末了又摇头晃脑地调侃起来,“张德,别逼本王——啧啧,这五个字,值一座楼。”
陆宴清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像风里夹着的一点松香,散得也快,却让整个车厢,都松快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