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二人地这一番对峙,早把屋内屋外的人,都看怔了。谁也没料到,这场厨艺比试,到最后竟还牵扯出,这样一段旧年恩怨。
半晌儿,张掌柜把脸埋进双掌,肩头细细地抖起来。有些债,今日总算是,被摆到了太阳底下。
顾青岑跟到门口,轻轻将那扇半开的门合上,只留一室沉寂,将那些说不出口的旧事,都关在了外头。
“今日为何要过去?”顾青岑到底没忍住,把刚刚开始就横在心里许久的话,问了出来。她偏过头,看着站在一旁,微微出神的唐师傅,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也带着几分小心。
这老头平日里,最不喜掺和这些事,今日却肯亲自跑到悦来楼来,总不会只是顺路。
唐师傅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似要把胸口里积了许久的郁气,都顺着这口气排出去。他转过头,目光幽幽地瞧向远处,渐起的那片乌云,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是孙宁那丫头,告诉我的。她说你今儿个,要去找人要地契,怕你与人起冲突,急得在铺子里坐不住。我瞧她愁成那样,就多问了一嘴。没想到啊……”
他苦笑了一下,“这一问,反倒问出个故人来。从前与他认识,后来闹翻了,多少年没见。想着今日这局面,我若不来,你怕是要费些周折。”
顾青岑“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她瞧见老头儿那副模样,便知道他哪里,只是为了她。
什么“问了一嘴”“正好认识”,不过是借口罢了。那眼底深处的黯然和疲惫,藏都藏不住。唐师傅越是这样轻描淡写,她便越清楚,张掌柜这个人,这段旧事,他从来就没有放下过。
真正放下的人,不会在临出门前,还要整整衣襟,不会在见到故人之后,连步子都慢了半拍。那是一种埋了许多年,自己都以为已经忘掉的旧伤。只要一碰,就还是疼。
顾青岑没有点破,只放轻了语气,低低道:“师傅,今日多谢您。”
唐师傅摆摆手,没看她,只抬头望了望天,喃喃道:“这天,憋得慌。回去吧,怕是要下雨了。”
他说完,背着手慢慢往前走。顾青岑跟在后头,看着老头儿被风吹起的衣角,还有些佝偻的背,好似看见了一棵老树,还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有些事,旁人劝不了,只能等它自己慢慢过去。
顾青岑抬头瞧了瞧外头的天,云层很厚,日头被遮去了一半,风里有雨意。
这场雨,怕是要下来了。
可下过雨,天才会凉快些。她只愿这雨下下来,浇一浇这满城的暑气,也浇一浇老头儿心里,那点滚了许多年的旧火星子。
她不急。
这楼,她要定了。
只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张掌柜的赖账,似乎也不全是冲着那张契书来的。他是在怨,怨了那么多年,到最后,连自己都不肯放过。
可路总得往前走,比试如此,人亦如此。
顾青岑整了整衣袖,带着人,朝赏味轩走去。那扇木头门在她身后,轻轻掩上了,好似把一段半生的恩怨,也一并掩在了里头。
又过了几日,张掌柜那边依旧毫无动静。别说是契书了,连个传话的小厮,都不曾上门。
顾青岑从起初的笃定,到后来的烦躁,再到如今,反倒彻底沉下心来。她算是看透了,这老东西,就是存心要拖,拖到她没了火气,拖到外头的人,将这事都忘了,再神不知鬼不觉地赖个干净。
可这天底下,哪有赢了比试,还讨不回彩头的道理?
既然等不来,那就别怪她另寻门路。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她顾青岑,素来不是个死脑筋,能还在牢里,就跟皇帝讨价还价的人,还收拾不了一个赖账的?
她当即便叫上翠竹,回了清王府。
有权势,为何不用?她又不偷不抢,满场百姓皆可为证,不过是想让这债,讨得名正言顺些。
若张掌柜吃硬不吃软,那她便请一尊,他不敢赖账的佛。清王府的名号摆出去,看他还能不能稳稳当当地,坐在悦来楼里喝茶。
陆宴清本在案前写着文书,笔锋正落得稳,忽听门外脚步声又急又密。他抬头,便见顾青岑风风火火地进来,额角还沁着汗,进门连茶也顾不上喝,三言两语把前因后果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