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顾青岑又朝唐师傅,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唐师傅摆了摆手,好似是不愿多受她这一拜,背过手便要往外走。
他脚步有些慢,经过张掌柜身边时,到底还是顿了一顿。他侧过身,垂眼看向那个,一直低着头的旧徒,沉默片刻,低声说道:“楼没了,人还在。你若是哪天,还愿意好好做菜,就回来。”
他说完,也不等回应,径自朝门口走去。外头的光从门里涌进来,把他的背影拉成一道清瘦的剪影。
张掌柜仍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我有什么错,不过是棋差半招罢了,也就一座酒楼,老东西,留待将来,希望你能活着看到我,东山再起地那一日……”张掌柜肩头剧烈地抖了抖,那双手还搁在膝上,十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日头正烈,从门外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脚边,白花花地铺了一地,张掌柜慢慢闭上了眼。
外头车马声起,顾青岑一行,已经离开了。
悦来楼彻底静下来,只剩风从门里灌进来,吹得悬在梁下的灯笼轻轻摇晃。那旧招牌还挂着,在风里吱呀响了一声,好似一声迟了多年的叹息。
顾青岑坐在马车里,听着那声音,心头也不由得轻轻一叹。她又将匣子里的楼契,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从今往后,这楼便姓顾了。可她明白,要让它重新活过来,还有许多事要做。
不过她不急,她有手艺,有孙宁,有翠竹,还有那个总站在她身后,虽不多话,却从不会让她一个人扛的人。
来日方长……
这京都城里的烟火,还长着呢。
……
顾青岑神清气爽地接管了,酒楼的一应事宜。她做事向来干脆,楼契到手第二天,便让人将楼里里外外都盘了一遍。随后又带着翠竹和陆平,去楼里转了一圈。
悦来楼的底子,说实话确实不错,梁柱结实,格局也算方正,只是年头久了,楼倒是好楼,就是旧了些,处处透着几分别的老气。
门板漆色斑驳,楼梯扶手,还有桌椅板凳,被磨得发亮,墙角浮着经年的油烟渍,几扇隔扇松动得厉害,风一吹便吱呀作响。
顾青岑拍了拍,刚刚因四处查看,而蹭上木屑与灰尘的手,又低头瞧了瞧自己,那几根沾了灰的指头,轻轻“啧”了一声,这可不行。
她走到门口,就着翠竹递来的水净了手,又拿帕子细细擦干,这才重新坐回桌前。
随后顾青岑大手一挥,决定重新装一回,刚刚他边看边记,心里已有了一番打算。
这楼要换骨,也得换貌。
顾青岑在心里一盘算,人还没回到王府,脑子却已先一步,扑到了酒楼里。等到一进府门,连衣裳都顾不上换,只草草净了手,便让锦夏铺纸研墨,自己伏在案前,写写画画起来。
她要将二楼原有的六间房,重新隔作八间包间,且每间都要有各自的式样,绝不重样。最东边的两间,她打算做成江南小阁的模样。
圆窗临街,半卷竹帘,窗外若是落雨,便是一幅现成的烟雨图。桌上要摆放青瓷小瓶作配,瓶中斜插几枝时令花草,或一枝瘦菊,或两茎白菖蒲,这样更加清清爽爽,像把整个江南,都收进这一方天地里。
顾青岑这样想着,纸上也刻画得极为细节,连窗格的分寸,珠帘的垂法,都用小字标注得清楚。
西边三间,则干脆做成了西疆风情的模样。毕竟借人家的名头这么久了,总得做点什么。
那间房里墙面上,就挂上几面旧铜盘,斑驳纹路里,透着一股子大漠落日般的粗犷。地上就铺着葡萄纹样的裁绒毯,深绿与紫红交织,踩上去厚实又安静。
窗棂要告诉木匠,做成穹顶形状,从窗边望出去,再寻常的街景,也像镶了道西域的边框。
就连包间里点的香,也要换了,不用京都常见的沉檀,改调成淡而暖的沙枣花香,仿佛一阵风来,便能将人从天子脚下,送到边城的月光里。
再往里走,最里头还有一间,顾青岑将其取名为“满庭芳”。这间做得最是不同,一推门,就好似踏进一卷,被人悄悄藏起的旧画里。地上铺着深红波斯小毯,织金隐在纹路里,光一照才觉出贵。
案几就用金丝楠木,沉朴稳重,面上搁一盏青玉香插。壁上悬一幅泼墨山水,墨色淋漓,云雾铺天,不题字也不落款,只留一派写意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