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掌柜闻言没有说话,而是慢慢地将账本合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随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扇窗,从二楼俯瞰,对面那条街上的热闹景象,能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张掌柜眼底闪过不为人知的阴翳。
铺子前排队的人,从街口一直蜿蜒到巷尾,把半条街都堵得水泄不通。天色已经擦黑了,晚风裹着护城河的水汽,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门口挂着的灯笼摇摇晃晃。
可这点凉风,根本压不住此起彼伏的人声。
有催前面快点的,有跟同伴商量,等会儿点什么的,有扯着嗓门,喊跑堂小哥,再加两张桌子的,
炭火的红光映着,一张张等得不耐烦,不停地超前伸头观望,却又舍不得走的脸。
烤架旁的几个小子,忙得满头大汗,手底下翻串的动作,就没停过。
张掌柜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精准地落在那个坐在马扎上的女子身上。
而此时顾青岑正笑眯眯地,给一个半大的孩子递烤串,嘴里说着什么,那孩子接过串,仰头冲她咧嘴一笑。
张掌柜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低声呓语:“笑吧,趁你还能笑出来。”
“既然她这般出风头,”他关上窗扇,眼不见为净,转过身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慢条斯理,似是在斟酌一个,酝酿已久的计划。
“那就拿她做筏子吧。她这铺子风头正盛,没人敢明着动她,可若是正正经经的比试——她输了,就怨不得旁人了。她不敢接,那就更好了。连比试都不敢接,还有什么脸面在京都开铺子?”
小厮听闻,愣了一下:“掌柜的意思是?”
张掌柜重新在桌边坐下,手指蘸了蘸杯中残茶,在桌面上缓缓画了一个圈,眼里精光一闪:“去,打听打听,赏味轩的主厨到底是谁,什么来路。我要好好筹谋一番,既然她撞上来,就别怪我不客气。这京都城里的酒楼饭馆,还没到让一个女子,独占鳌头的地步。”
小厮被他话里的寒意,激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多问,应了声“小的这就去”,刚准备快步退出雅间。
“等等,在去,给我散播个消息。”张掌柜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杯中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却浑然不觉,目光盯着窗户,似乎能透过窗纸,瞧见街对面那间热热闹闹的铺子。
张掌柜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就说——赏味轩的掌柜,根本就不会做菜,她那些菜式,全是王府里的厨子,在后头代劳的。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王妃,哪来的本事,弄出那些花样?不过是仗着王府的厨子,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小厮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本能地竖起大拇指,便拍马屁:“高!掌柜的这法子高啊!王妃不会做菜,那她那些菜谱,就是偷来的,借来的,这些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信她?到时候就算她,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厮打听的结果,来得比张掌柜预想的更快。
不过三日,小厮便将赏味轩后厨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主厨姓孙,单名一个宁字,是个三十五六的女子,刀工精湛,火候老到,据说曾在宫里当过差,后来不知什么缘故,被赶了出来,如今寄住在当年宫里,带过她的一个老师傅家中。
至于那位老师傅,姓唐,街坊都叫他唐老头,年轻时在御膳房当白案师傅,后来出了宫便深居简出,极少与外人来往。
小厮报出“孙宁”这个名字时,张掌柜只是挑了挑眉。可当他听到“唐老头”三个字时,攥着账本的手,骤然一紧,指节用力猛地泛了白。
“唐?”他的声音嘶哑,脸色忽然沉了几分,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说的那个唐老头——可是唐承海?”
小厮被他骤然阴鸷下来的脸色,吓了一跳儿,结结巴巴道:“好、好像是叫这个名字,街坊都叫他唐老头,具体大名,小的没打听出来……”
张掌柜闻言在没有说话。
他将手中的账本,缓缓放到桌上,指尖微微发抖,却没有离开账本,似是这样才能给他,带来一些安全感。
桌上的烛火跳了两跳,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那张平日里,总是习惯挂着和气生财笑容的脸,此刻竟显出来几分狰狞。
唐承海。
这个名字,他已经十几年,没有听到了,久远到他只能依稀记得师傅的样貌,以及永远不带笑摸样,严肃的表情,只要想起,他心里就忍不住的紧张。
可只要一听到,他那条左腿,就隐隐作痛。
到死,他都会记得那一天。
那年京都的冬天,格外地冷,雪下得没完没了,鹅毛大的雪片,扑簌扑簌地从铅灰色的天上,密密匝匝地砸下来,瞧着像是要把整座皇城,都埋进雪白里。
那日他跪在院子里,雪水浸透了棉裤,寒气从膝盖骨缝里,往骨头里钻,浑身上下止不住地打摆子,牙齿磕得咯咯响。
院子里那股腥气,至今想起来还往鼻子里窜,混着泥地里泛起来的土腥味,萦绕在鼻尖,还有他自己咬破了嘴唇,渗出来的铁锈似的血腥气,几种气味搅在一起,成了他往后十几年里,每次午夜惊醒时,必定闻到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