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他才不过十六岁!!!
十六岁的少年,跪在雪地里,仰着头望着面前那个,始终背对着他的背影,脖颈倔强地梗着,眼眶红透了,却一滴泪都不肯掉。
唐师父站在廊下,背对着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雪花落在唐师父花白的发髻上,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上,落在廊下那口,他每天都要擦一遍的铜锅上。
天地之间,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张掌柜当年以为,唐师父至少会回头看他一眼。
至少……会看他一眼。
哪怕是骂他几句,哪怕是一巴掌扇过来,让他赔罪。
可是没有!!!
唐师父只是背对着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膝盖,在雪地里冻得失去了知觉,久到他以为师父,再也不会开口了。
就在他冻得迷迷糊糊,快要坚持不住时,他幻听似地听见了师父的声音,似是一把钝刀,一个字一个字地割下来:“从今往后,你不配姓唐,也不配做菜。”
从那以后,他便改随母姓,自立门户。
头几年,他憋着一股劲,发誓要混出个名堂,来给那个倔老头看看——你不要我这个徒弟,自然有人要我。
你不传我手艺,我自己也能闯出一片天。他确实也混出来了。悦来楼在京都站稳了脚跟,他成了有头有脸的张掌柜,娶了妻生了子。
日子过得,比当年在师父手底下打杂时,不知体面了多少倍。他以为这件事,已经烂在过去了,他以为那个倔老头早就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可原来他没死。
那个倔老头活得好好的,还收了个女徒弟。他不但收了徒,还把他那身当年说什么也不肯传给他的本事,一样不落地传给了别人。
凭什么?!!
张掌柜坐在昏暗的雅间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茶杯,瓷杯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他想起那年冬天,跪在雪地里的自己,想起那个背对着他,从始至终没有回头的背影,胸腔里那股被压了十几年的火,便噌地一下重新烧了起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有什么错!!!
不过是偷了师父压箱底的几样御膳秘方,去投靠了师父的死对头,他那时候不过是想换点银子,给他娘买药。他娘咳了整整一个冬天,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痰里带着血丝。
郎中说不吃药,熬不过这个冬天,他也是没法子了。
他跪在师父面前,磕了三个响头,求师父借他银子,师父没有借。
那几本菜谱,反正放在柜子里,也是落灰,而且唐师傅会得那麽多,给出去两个,又能怎样?
那些东西,以后迟早,也是要传给他的!!!
他不过是提前拿了而已,提前用了一下而已,这有什么错?
唐师父是御膳房里退下来的老师傅,宫里赏过银子,手里不缺钱,几张菜谱,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可对他来说,却是他娘的命。
那个倔老头,就是不愿意,不但不愿意,还将他逐出了师门。
张掌柜的呼吸粗重起来,齿关不自觉地咬紧,牙龈渗出一丝腥甜的味道。
十几年过去了,每次想起这件事,他的牙齿间,都会涌上那股熟悉的血腥味,和那年雪地里,鼻尖萦绕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推开扇窗,暖风裹着街对面,赏味轩飘来的烤肉香气,灌进雅间。
那股味道热闹浓烈而张扬,熏得他眼睛发疼。
他死死地盯着那间灯火通明的铺子,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和气生财笑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被嫉妒和恨意扭曲的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