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麦草的脸唰一下子蹿红，“大哥，你……看见了啊……”
他感觉很难为情。
任东未点了点头，“刚开始是无意撞到的，后来就用心在留意。我不是专业的演员，但根据我现有的经验和审美眼光来看，作为观众，我很喜欢你的表演。”
小麦脸红了，任东未继续说道：“麦子，我不是随便塞个角色给你的。你在这方面有天赋，还喜欢干这个，所以我有这个渠道，为什么要白白浪费？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让你上，既抵消了工资，也省得被不认识还要搭对手戏的演员坑。”
“你呢，长得好，声音好，身形好，履历也干净，脑子又灵活，做事诚实圆滑，学东西快，成为艺人的条件你都具备，只要你改变想法就可以。”
“可以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任东未轻轻一跳坐在桌子上，没形却帅气，他又转身朝小麦露出一个莫测的微笑。
这句双关的话让陷入纠怩的马麦草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微笑。
任东未当然看到了他的神色变化，他抓住谈话的节奏，稍微放松了话题，再次打出感情牌，“之前不让你在公司里没事乱跑就是因为这些原因，我怕你被那些变态缠上，公司里的这些妖魔鬼怪不好对付，哪怕是我也有很多搞不定的人和事。”
“放你出去就是森林里的肉，一眨眼就会被撕吃掉。现在不同了，起步阶段我带你，有我在公司不会忽视你。之后等你有了专人保护，配备了助理和经纪人，我就放开手。”
他抬起头对着黑洞洞的天花板长叹了一口气，辛酸苦辣尽出于隙，丝路承千计，仿佛看不到月亮的李白和观复兴无望的陆游，“眼看着，我不行了，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所以你就趁现在成长起来吧！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说不定回头真的红了，还能让我这个过气的老人蹭一蹭流量。”
“北方太萧条，离开要趁冬天之前，现在刚好在深秋。”
马麦草心里微微波动，仿佛被深秋的寒冷偷袭，他心里更加难过了一些。
“小麦，眼下其实是个很好的机会，就趁我还有名气，还有手腕。我不只是在扶你，也是想要救我自己，这样做，对外我还能博一个好名声，你明白吗？”
他半开着玩笑，半镌刻课卷，见马麦草垂下眼睑，答案尽在丝微处，花动风来，叶落秋实，腊香梅怒，柳笑新陈，便又将目光转移到桌面那份演员合同上，“刚开始就先从没什么难度的角色入手，大家都是这样做的。”
“剧里这个助理的形象不偏不倚，不会抢镜，也不至于默默无闻，位置和戏份都刚刚好，演技不出色也没关系，不会影响剧的质量，你的压力不至于太大，用来练手刚刚好。”
“而且组里会演戏的老资历多，导演也有些真本事，只要你嘴巴甜一些，眼色灵活一些，懂事一些，他们都能教给你真东西。”
他迟疑了一下，诚恳地补充，“不如说，是再合适不过了。”
麦草想说什么，他犹豫着，但听任东未絮絮叨叨，像嘱咐临行儿子的老父亲，“如果有人要威胁你也不用怕，来找我，大哥现在还有些影响力，有人脉，能帮你撑腰，哪怕砸钱也会保护你出道。”
“至于我这里，还用不到你一个小孩着急，你照顾好自己的未来就好了。什么时机不时机的，这个剧本到了我手里，刚好有个适合你的角色，而且组里的氛围也很好，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这是命运在推着你往前走，所以接下来吧，麦子，我知道你也想做。”
他不含一丝虚假的眼神像咒语一般，像睡美人受到的诅咒一般，深深烙印在了被镌刻者的心里。
仿佛死囚看到了刽子手的时候，那真实写进了恐惧的眼睛。
眼眸是直达别人内心的通道。
马麦草看着任东未，虽然他一副皮囊还是刚刚中年的样子，甚至有几片翠色，将老还青，熟而典味，可以说正是奋斗事业的好时候，但是他却从这个人心里看出来几分老态龙钟的意味。
成年人最容易皮与肉不同步，导致年方二三，已经染上秋色，肌肤松弛。
他很想问问大哥，自己不过是他随手捡来的野猫，陌生人一个而已，又没有大恩大德记簿，互相之间也没有血缘关系，为什么要这么掏心掏肺的对待自己呢？
大哥一直在避开这些问题说车轱辘话，他只能根据他说的，和私下里了解到的他那些背景，将答案理解为：
一方面，他是在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在用他这匹年轻而有潜力的马押宝；
另一方面，大哥真的想要托举他，因为达龄而未婚未育，人夫资质已经萌发，所以看着他这个小年轻蠢蠢欲动，把他当成了儿子。
最后，也是最有可能的答案，他想用善行洗罪。因为他知道大哥过去没少干坏事。
就像很多毒枭和黑|帮老大家里都喜欢供奉佛像，平时菩提珠子不离手。从这些细节处可以看出来他们败坏的良心还残存着零星的好肉，因为已经来不及重新组织，也没办法再生长，所以只好以忏悔来告诫世人自己还没有死亡彻底。
可惜，亡羊补牢，于事无补。
心理安慰……吗？
不管怎么样，综合种种之后，这些理由化成一股带有温度的暖流冲进马麦草心里，变成了繁华的情绪，就像盛唐的庆典集市。
他得到了些许安慰，但也感觉有些酸涩，因为大哥对他的好原来掺杂了算计，辛辣临席。
恍惚间，他觉得，古代的宫廷里那些陪伴着帝王的妃子们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呢？
真心半错付，半如意，君莫无情，但付江山，嫔妾不爱惜，化成灰，化成石，化作零星。君不忆，冷宫又添几回春，疯燕啼鸣，梨下五音齐。
却不见心齐。
人再不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