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何曾逼迫……”卫辞一顿，许是想起早些时候对灼灼做的事，自觉言行相斥便话说一半没再继续。他眼眶微红，贪婪地将女娘囚在眸中，直至见着女娘眼中的疏离才别开视线，正遇片片碎琼落眉睫。

灼灼面如霜雪，眉蹙秋波寒，她是怪卫辞处心积虑设局，可是更厌自己入其彀中还浑然不觉，自以为步步为营，到头来不过是他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你对我就无半分感情么？”卫辞声音有些沙哑。

寒风萧萧，灼灼侧首青丝散，抬袖欲拂捋至耳后，闻言身子一颤，停在半空的手一顿，抬眸对上卫辞的眼神。

那双眼眸在等，等一个肯定，热切又渴望。

“我本不该与将军有交集的，将军数次救我，我心里是感恩，可我生得卑微，就是进了沈家旁人也只道是野鸡攀枝假凤凰。将军这般好，灼灼实在高攀不起。”

卫辞眼神一下黯淡，他何尝不知灼灼是何意，想着，他攥紧了拳，指节愈发分明，仿佛下一瞬就要破皮而出，面上却不露痕迹，只是轻叹息，“天渐寒凉，灼灼娘子身子单薄不宜在外久留，我叫李武飞送你回去，待回了俣都，你再好好瞧瞧我，好么？”

“就是再十年，二十年……都是一样，还请将军放了我。”

医官见着连连摇头，他还第一次见着卫将军这般作贱身子，血都洇湿纱布直至在深色衣袂上留下显眼印痕，实在不忍担忧道：“现下才刚出发，将军手上的伤加重不少，臣实在担忧……”

“孙医官只管包扎便是。”卫辞面沉似水，不容医官多言。

医官叹息，每处理一下伤口，额上就皱得更紧些。

车舆一阵沉默，春花不时瞧一眼灼灼，又很快垂下头，方才远远看着女公子和将军一块，也不知说了什么，平日叫人闻风丧胆的镇魑侯竟一拳砸在枯树上，想起还是有些后怕，回想早些时候将军对女公子那般粗蛮，彼时还捏了把汗，所幸最后是有惊无险。

马车悠悠行进，灼灼心里说不出的空落，觉着烦闷，索性将脑袋趴在窗沿静观车外稍纵即逝。

回沤棂山十余日，灼灼每日盘粮算账，偶尔夜里众人齐聚嬉笑，她也只是留在营帐里，抿一口春花带回的青梅酿，甜酒入肚，喉腔却涌上淡淡的苦涩。

今日早些时候，她从莫嵬那得知稗峻渠还有几日便通渠了。灼灼垂眸望着案台上的烛影，想想也是时候回俣都了，只是……前几日她托驿夫送信到沈家，想来沈复礼应当已经收到了，那一纸婚书也该作废了。

三日后。

车辙脚印交错，路上人头攒动，往俣都方向乌泱乌泱去了。

车舆有些晃，灼灼蜷着身子，呼出的气又重些。

“吃些吧，女公子，到俣都约莫还需一日，婢忧女公子饥寒攻身，恐留下祸根。”春花神色凝重，不时用手背抚灼灼额头，实在发烫，又加上灼灼已经一日没吃着东西，叫春花心急，恨不得她替女公子捱了这讨人嫌的风寒。

灼灼烧得迷糊没有胃口，可耐不住春花一直磨着，只好将将吃了些又缩成一团睡下了。

俣都城门前官道，被拴着的老黄牛发出闷闷的牟声，猛地一顿，车斗里捆着的柴草顺势滑向栏板，撞击声响只是短暂打破沉默，很快又是一片死寂。众人面露倦容，有的人背着竹篓，有的挑担提桶，拖着沉重身子缓慢挪步。

城门候查验来人符传，只瞧两眼便点头放行。

漆黑如缎的高傲乌骓压土袭来，轩昂魁伟的镇魑侯跨坐马上，冷脸睥睨，势如凝云覆众生。原先还打着哈欠的一人被震慑得忘了合嘴，众人不约而同张大眼，仰望着传闻中杀伐决断的镇魑侯，可很快又躬身垂头不敢动半步，生怕惹了镇魑侯不悦，被抓了抽筋剔骨也说不准。

“卫将军是在等人？”城门候迎了上来。

“是。”

城门候欲知今日是哪位大人进俣都，竟能让不屑世故的卫将军亲自迎接，可细细想了一通，这几日也没收到名门进城的风声。城门候还想说什么，可见着卫辞并不待见的样子，城门候也不再问，只是退了回去。

“女公子，醒醒！”春花轻轻拍了下正昏睡的灼灼。一番挣扎后，灼灼才终于微睁双眼，声音沙哑问道：“可是到俣都了？”

“已经在俣都城门前了，只是……”春花话说一半好像被噎住一般，神色有些为难。

“什么？”

“是……是卫将军拦着了。”

灼灼一惊，下意识叹了句：“他来做什么！”

下一瞬就听着传来“咚咚”声响，是卫辞敲了几下车舆，“灼灼娘子，许久不见。”

灼灼这下是清醒了，直勾勾盯着帘幔上若隐若现的轮廓，却怎么也揣摩不出对方的意图。

“卫将军，好巧啊。”

“我在等你。”

卫辞执剑撩拨帘幔，正遇灼灼微微侧头打量，一时间，两人视线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