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辞嘴角扬起一点弧度,又很快抑下,只轻轻说了句:“我送你回去。”
进了俣都,役夫炊妇尽数归家,而往日才通人的路,今日车过却畅通无阻,灼灼捻了下帘幔,开了条缝往外看去,行人皆退闪至路边,默声注视着这边。利落侧影,今时的卫辞又恢复往日的桀骜,倒衬得那日发生的事恍若一场梦。
“灼灼娘子尽管看便是。”
灼灼听着那煞气俊郎竟说出这害臊话,回想起那日卫辞说的,猛地惊觉被摆了一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缝隙给遮上了。
“女公子,我怎么觉得将军这话别有用意。”春花倒是机灵,虽不知全貌,可也猜了个大概。
“嘘!小心被旁人听了去。”
帘幔上映着的挺拔身姿,灼灼也只瞧了一眼,便合眼静待了。想着回了沈府,沈复礼应是要找她去的,之前虽说托人带了信,可此事总归是盘综错杂,灼灼也不好落墨过多,若是不小心落入他人手里,说不准要大做文章,故寥寥几笔提了退亲……一时间心乱如麻,原就有些难受的身子又发烫许多。
瘦马缓缓走了几步,最后正正停在沈府门前。
“女公子,到门前了。”
灼灼缓缓睁眼,睑如蝉翼般扑哧两下,那圆溜的双眸顷刻氤氲水雾。正紧着春花的步子,可刚出马车,顶上烈日刺着她双眼,叫她踉跄差些往一边倒去,所幸某人手快扶着她侧腰,这才避了一桩祸事。
“当心!”
灼灼闻声扭头,见是卫辞,初是一愣怔,反应过来赶忙躲开,道了句:“多谢卫将军。”
卫辞眼尾有些上扬,轻声回道:“灼灼娘子不必多礼。”
“今日得卫将军亲自送回府,灼灼心里感激,可惜我身体抱恙,就不留将军了。”灼灼行过礼后就要踏槛入府。
“灼灼娘子是在躲着卫某么?”此话一出,在场守卫像是嗅着些不寻常,可又不敢直面卫辞,只是垂首与同伴交换着眼神以示震惊,春花倒是习以为常,自打侍奉灼灼以来,她便见多了嗜血阎王别的模样。
灼灼被卫辞直白言语吓得忍不住咳了几声,心里暗嗤这卫辞怎得总缠着她不放!眼前目光冷峻的男郎莫不是多情种?
“怎会,此行艰难,若非卫将军,我怕是早已命丧鄢州。灼灼就是把将军供着都不足以表这恩情,哪里谈得上躲着将军呢!”
卫辞眼里闪过一丝冷隽,“得灼灼娘子如此挂怀,卫某此生有幸。”
周围视线愈加强烈,原本还惧怕卫辞的守卫此时却大眼瞪小眼,好似得知不可告人之事一般。
灼灼就是辩解也怕是越抹越黑,向卫辞投去眼神,却见他眉峰一挑,饶有打趣意味地望着自己。
卫辞这是在报复自己么?灼灼不由得想。她那日的确说话重了些,可到底是二人私语,而今叫旁人听了去,定是要成饭后谈资了,她倒无所谓,只是让沈夫人知道了,又得揣测她与卫辞走得近要陷沈家于不义了。不过若是传到沈珠珠耳边,倒是可以挫挫沈珠珠的锐气。
阵阵马蹄声近,灼灼稍稍偏了下脑袋,瞧着是李武飞乘马赶来,心里默念李武飞赶紧来将他家主公带走。
要说李武飞长着粗壮,下马倒是轻快。眼神反复游移在周旋的两人身上,一副明了模样。
“有话快说。”
李武飞收起略有得意的神情,抱拳道:“主公,找着了。”
卫辞神色舒展了些,却望着灼灼道:“灼灼娘子何不请我进去叙一叙,卫某正好也有些事要与沈大人商量。”
“可是阿延那还等着主公……”
卫辞挺背跪坐于席,分明是在沈府,却颇有反客为主的架势。食案上烧彘流着油光,羹上还浮着层肉沫,一小碟瓜菹留着解腻,盘中两三块桂花糕压香,馋得灼灼手痒痒,恨不得马上大快朵颐,奈何多了个阎王,也只能任由案上绝味肆意诱惑了。再瞥沈珠珠那边,正捧着脸端详着卫辞,满是痴迷样。
啧啧啧,灼灼觉着沈珠珠大抵也是无药可医了。
“招待不周,卫将军见谅。”沈复礼每次见着卫辞,总会没来由生出些怯意。
“我倒觉得这佳肴,与我在华献殿吃的无异,亦或是,更甚。”
卫辞语气每加重一些,沈复礼心就紧一分。这些年,于官场于名门,他为人处世八面圆通,而今怎会听不出卫辞的话中意。
“可万万不敢,平日哪有这等上好菜色,只是今日庆祝灼灼回来,这才备得隆重些。”
卫辞望着斜对面的灼灼,那女娘丝毫不理会沈复礼说了什么,对着案上的烧彘满是陶醉样,恨不得整张脸都凑到烧彘上去。卫辞原先还毫无波澜的面上泛起了淡淡的涟漪,眸底柔情渐渐涌上,溢出前又收回流转于目眦。
沈珠珠循着卫辞目光的方向,见着灼灼模样便心里恼火,垂下覆着阴影的眸子,咬牙将拳头攥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