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力相关的知识十分庞杂且具有不确定性,时常会碰到无法解释的情况。
余温是个半路出家的向导,思考问题的出发点永远是普通人的逻辑。
白狮为什么是半透明的?
它死了,这是它的灵体。
所以,他这是拥有了阴阳眼,左眼能看见鬼了?
呸呸呸,太不吉利了,让我们换角度思考。
思考的结果也大差不差,白狮半死不活。
教科书写的,精神体死亡的前兆是陷入沉睡、形体溃散、气息断绝,并没有“半透明化”这一条。但凡事皆有例外,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污染严重的精神图景中,不寻常才是寻常。
狮子本是极警觉的动物,可它实在太痛苦了,余温和百灵这一人一鸟在旁边待了这么久,它也毫无察觉。
余温体力恢复了些,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它身边蹲下。
白狮蜷缩在树根凹陷处,身体像一团随时会散去的雾,皮毛黯淡无光。它把脑袋埋在爪子里,浑身抖得厉害,喉咙里偶尔溢出细弱的的呜咽,和它庞大的身躯形成鲜明对比。
余温起了恻隐之心,把刚恢复的一点精神力分了一半渡过去。
白狮肉眼可见地好起来,皮毛变成淡金色,颤抖也渐渐停了。
它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倒映出余温的脸。不知为何,它对这个向导有天然的好感,想与他亲近,把头凑过去想贴贴,结果半透明的脑袋直接从余温脸颊穿了过去。白狮愣住,又拱了拱,整只狮子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它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爪子,耳朵耷拉下来,委屈坏了。
余温哭笑不得,伸手在它头上空摸了一下。白狮立刻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又满足上了。
余温:“……”
究竟在满足什么?
由于作为精神坐标的巨树被污染侵蚀得太严重,暂时不具备活性,无法再指引陈星尘的方向。好在余温顺手救了白狮,精神体和主人之间存在天然的联系,它会知道陈星尘在哪里。
一人一鸟一狮在荒漠中行进,没有可观测的时间,余温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无穷无尽,简直像在去西天取经。
但唐僧师徒还是比他幸运的,至少沿途有风景可看,而这里只有灰色的天空和黄色的沙子,铺满了整个世界。
乐观主义一些,起码没有黑色。自从他刺穿那双“眼睛”后,遍布整个精神图景的黑色污染在一瞬间消失了。灰和黄固然乏味,但胜在安全。
这么一想,他顿觉天高地阔,心旷神怡,走路都更有劲儿了。
终于,余温在一片沙丘的背阴处找到了陈星尘,昏迷在地,不省人事。
白狮看到主人的惨状,立刻扑到他身边,可无论它如何挥舞爪子,都会从他身体穿过去,无法触碰他。它急得在原地转圈,不断向余温投来求助的眼神。
余温探了探陈星尘的鼻息,还活着。他俯下身,额头抵住陈星尘的额头,闭上眼睛,将精神力缓缓渡了过去。
经过长时间的跋涉,他的精神力已经恢复了大半,图景内的污染也被遏制,唤醒一个哨兵的意识体应该不成问题。
……
陈星尘不知道自己坠落了多久。
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中,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上下左右,他在虚空中飘荡。
他觉得自己很沉,有看不见的东西在把他往下拽,他拼命往上挣扎,却找不到着力点。
这就是死亡吗?
可为什么他的意识没有被磨灭,清晰地感受到了无望。
这份无望持续了不知道多久,一秒或者几万年,在绝对的虚无中,时间已经失去了其意义。
直到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
他难以描述那种感觉,就像山林间的涓涓细流,清凉的,但又带着一丝阳光照射的温暖,包裹了他的全身。他仰躺在一叶小舟上,溪水载着他慢慢往上浮,摇摇晃晃,摇摇晃晃,像妈妈抱他在怀里,唱着摇篮曲。
这感觉如此亲切,如此熟悉,好像在不久的曾经也体会过。
上浮的过程是缓慢的,却很舒适,他心中的恐惧慢慢褪去,变得不急不躁,觉得这个过程即使无限延长也没什么。
渐渐地,黑暗中透出了光线。他听到的呼吸声,好像是自己的。
……
眼皮有些沉,陈星尘挣扎着掀开,光线刺得他又眯了一下。
他看见一张脸凑得很近,双眼很亮,瞳色极黑,专注地盯着他,像深冬的夜空。
即使脑子痛得要炸开,他还是一秒认出这是余温。
就是反差有点大。不,大得离谱。
上次见余温那一面,陈星尘一辈子也难以忘记。圣洁美丽的塞西莉亚公主,跪坐在月光下的草地上,低垂着眉眼看他,恬静得像一幅画。
而眼前的向导,脸上糊满了血和土,几乎辨不清容貌,身上也是。
他能认出来,全凭那熟悉的雪松味向导素。
余温的样子太狼狈,让陈星尘怒从心来。
这样美丽的向导,就应该住在城堡最高的塔楼里,穿着漂亮的裙子,每天与鲜花、阳光作伴。他应该被人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捧在手心里,不沾一丝尘埃。
而不是像现在,浑身都是血污、尘土和伤口。
究竟哪个畜生害得他这样?
余温见陈星尘半晌没反应,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还好吗?”
陈星尘这才回过神,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又干又疼,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
“污染已经被我清除了,你的意识体也被唤醒,但肉身还没醒,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陈星尘简直想扇自己一巴掌,原来余温是为了救他才变得这么惨,那个畜生就是他自己。
“谢……谢……咳、咳咳,学长,咳咳咳!
余温拍了拍他的背,笑道:“别谢了,省点力气,能走吗?要不要我背你?”
陈星尘用力点头,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晃了两下,勉强稳住了。
开玩笑,他怎么可能让余温背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