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胆战心惊地看向亭中的曹炎，却见曹炎神色未改，唯独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的酒杯看。

再定睛一看，那酒杯是之前姜别用过的，众人分明看到他喝光了酒，可此时酒杯里却满盈着一杯酒，倒映着月色，和曹炎那张不明喜怒的脸。

只听他轻轻“啧”了一声。

“找死。”

伴随着这两个字，只听一声刀柄和刀鞘相击的声音，那内官上一刻还破口大骂着，下一刻脸上凭空出现一条血线，从左边额角竖着劈下来，划过鼻骨，割破嘴唇，顺着脖颈的血管割了过去。

再下一瞬，整个人被劈成两半，血溅三尺。

在他身后，李涂单手提刀，刀已归鞘。

烟雨湖上一下子静得有些吓人。

李涂就在这死寂中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那几个还没回过神的内官们身上，按着刀柄颔首：“多有得罪。”

那几个内官吓得面如菜色，嘴唇哆嗦个不停。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沾着血，好半天才抖着手，指向李涂：“你……你竟敢对、对圣宫内官动手……？”

“诸位也看见了，是这总管出言不逊在先，”李涂道，“皇后娘娘那边，还希望各位总管如实相报，不要平白污了我们水墨堂的清名。”

这话一出来，实打实全是威胁。

那几个内官面面相觑，唯恐自己也成了李涂的刀下亡魂，哪里还能再说一个不字。

李涂当着众人的面吩咐让人去联系澜州及周遭几州县的州官县官，让他们严查人口，绝对不能放走任何一个可疑之人。待侍从们领命下去，他又向诸位掌门做了个道歉礼，这才止住了悠悠众口。

做完这一切，他才踏上阑干桥，向湖心亭走去。

曹炎坐在石桌边，见他来，才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声：“伤怎么样了？”

李涂抿唇：“已……无大碍了。”

曹炎话语中没有几分关心的意思，听他这么说便更不会往下问，“那个太监，虽说是死在你手下，却该和太子的账一起，算在姜别头上。”

李涂垂着眼睛，道：“皇后唯独疼爱太子，之前便恩威并施摆了我们一道，这次恐怕更不会善罢甘休。”

曹炎垂着眼，良久，才道：“你以为，我会就这么让姜别他们在我眼皮子底下跑了吗？”

李涂愣了一瞬，突然皱起眉：“您是顺水推舟，故意让姜别——”

“你也说过，赵澄那个草包不堪大用，”曹炎站起来，背对着他临水而立，“姜别用他威胁我，那年轻人确实看得准，我的确不能让人在我烟雨十二阑出什么意外。但出了这地方，太子的死活就都是他姜别一个人造成的了。”

“……您希望姜别杀了太子？”

曹炎摇头：“那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动手的。”

李涂沉默了一会，又问：“倘若太子身死，我们拿什么制衡赵清宵？”

曹炎转身看向他：“你别忘了，皇后当年还有一个孩子。”

“可之前您才说过，那人下落不明，不值得为一个不确定的因素冒险……”

曹炎没急着回答，只这么看着李涂，像一个严厉的老师看着自己怎么都不成器的学生，连骂都再懒得骂，半晌才道：“你功夫比不过花胜白的徒弟，脑子也比不上姜别，我养你这么多年，就养出了个废物？”

李涂一怔，面上一闪而过一抹隐忍的屈辱，唰的一下单膝跪地，咬着下唇道：“曹爷教训得是。”

曹炎俯身下去，对着李涂的头顶一字一句地说：“姜别劫了太子，皇后只能靠我找回她的儿子，赵澄在外一天，她就得求我一天，我们趁势坐稳御京，把慕容临弄丢的都讨回来，到时候即便找不到那个孩子也还有赵澄，就算赵澄也死了，赵清宵继位，她也照样得尊我三分，懂么？”

李涂不语，唯独头低得更深。

曹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鞋面在李涂身上踢了踢，道：“东库里还有多少银子？”

李涂顿了顿，答：“……约摸七八万两。”

曹炎挑眉：“现银？”

“都是现银，才从各地收上来的，还没来得及存票。”

曹炎这才直起腰，重新坐在亭内的石桌旁，手边就是姜别没喝的那杯酒。

“等下你带宾客们去东库逛一逛，再添点进去，凑足十万，给他们瞧一瞧。人啊，还是得看到现银才有心思卖命。”

他说着，两指捻起那酒杯，另一只手则掐破指尖，从指尖蓄出两滴很浓的黑血来。血滴一入酒杯，瞬间化为一杯猩红。

曹炎从掌心抽出一根极细的金针，端详片刻，冷笑一声，连着杯子一起捏碎。

“你告诉他们，这些银子全是他们的。”

“——谁能取来姜别和那霍无归的项上人头，十万两白银，连本带利，尽数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