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两马一行直向南去,策马疾驰奔袭一夜,期间路过澜州而不入,一路绕过澜州城向南而去,一直到破晓,才看到官道旁孤零零立着一个驿站。
“我去问问!”苏籍从马上跳下来。
姜别翻身下马,霍无归也从马上下来,兀自将两匹马的缰绳合成一股,单手镇着。
他脸颊边挂了些伤痕,唇角还裂了道口子,伤口上结着血痂。
“疼吗?”姜别问。
霍无归只是摇头,示意伤口不深,无碍。姜别让他把手腕递过来,霍无归则很顺从地照做,结果姜别的指尖刚搭上去,眉头就皱了起来。
还是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为什么我从你的脉象里看不出任何异常,霍无归?”他略微抬起下颌,直视着霍无归的双眸,“你的脉象干干净净,没有半分不妥,可你的气息却乱成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你做了什么?”
似乎是感受到霍无归有意避讳,姜别指下力度不減反增。他紧紧扣着霍无归的手腕,语气也变了:“你和慕容临交手时受伤比现在看似重过千倍百倍,但其实慕容临内力不比你强劲,外伤都流于表面,这一次明显不一样,墨龙曹炎非比寻常,你不告诉我,我是没法帮你的,霍无归。”
因为他带着面具,看不出他眉间的神情,只能看到淡色的双唇轻轻抿着,流畅姣好的弧度下尽是一派肃然。
霍无归的表情也有些许的松动,锋眉稍微舒展,一贯凌厉的眼中也多了一丝无可奈何,仿佛知道什么都瞒不住姜别,又不免带了些歉意,张口说的也是“对不起”三个字。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呢?”姜别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厉害,“是我太过自大,也是我棋差一招。”
霍无归摇头,道:曹炎是冲着我师父来的,与你无关。
如何与我无关?你的所有都与我有关。
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姜别呼出一口浊气,率先移开眼神,片刻后道:“先进去吧,帮你看伤。”
苏籍站在驿站门口向二人招手,姜别收回视线,要从霍无归手里接过缰绳,霍无归却向后让了一下,示意他往前走,自己则单手牵着两匹马,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
二人之间很安静,马蹄声在方寸之间显得有些突兀。身后传来若有若无的痛吟,姜别回头一看,发现赵澄已经醒了。
“你先进去,”姜别主动接过缰绳,“我背他进去。”
霍无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有什么要说。但他大概察觉到姜别此时的弦绷得有点紧,便什么都没多言。
姜别目送他进了门,才牵起缰绳,牵着马和半昏半醒的赵澄进了马厩,先把马拴好,再转过去看趴在马背上的赵澄。
赵澄这张脸颜色灰败,嘴唇苍白干裂,眼睛睁开一条缝,面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像被抽去侧线的鱼,只能在案板上等死。
赵澄和姜别一母同胞,这张脸也与他实在相似,特别是眉骨眼窝,没有表情时更显得一模一样,姜别盯着他看时,总感觉在看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从出生后就养尊处优到令人唾弃的自己。
“水……”赵澄抖动着嘴唇,无意识地喃喃。
他发烧得厉害,如果不治的话很可能会酿成更大的后果,姜别垂眼看了他一会,把他的衣领往下拽了拽,露出血管清晰的后脖颈。
赵澄还在说:“水????水????”
姜别从袖中抽出金针,几针下去,赵澄安静下来,一点声音也无。
这几针斜刺入骨,入针极深,血管在距离针尖不远的位置缓慢微弱地跳动,姜别眸色发暗,指尖缓缓捻转着针尾。
“如果我想,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姜别低声对他说。
针尖再进一毫则是脊髓,只要一念之差,赵澄就将死在这叫天天不应的马厩里。
似乎感受到生命威胁,昏迷中的赵澄竭力动了一下手指,嘴唇又开始哆嗦,姜别倾身,听见他这次没在叫着要喝水了,反而一直在重复着同一个字:
“杀……杀……”
姜别挑眉:“……杀谁?”
“杀……”
“你要杀谁,赵澄?”
“杀……你????”赵澄连眼睛都没睁开,声音哑得像破锣。
姜别一怔,哂道:“你要杀我?杀姜别,还是赵凉?”
“赵????凉????要来……抢……”
他一边说着,一边发出极其微弱的求救声,声音断续不好辨认,好像是在叫来人,又好像是在喊娘。
姜别轻嗤:“出息。”
他抽出金针,针孔很快冒出血珠。姜别随意地扯起衣领按住针眼,再将赵澄整个人粗暴地拽下马来,背在背上。
——他不会杀赵澄的。
“你是我哥,我怎么会就让你死在这里呢?”姜别平静地看着前方,说道,“你得活着回宫,完好无损地站在你娘面前,亲口告诉她赵凉回来了才行,这才哪跟哪啊。”
空无一人的马厩里唯有马儿在安静地吃着草,没人注意到姜别眼底的冰箱与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