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澄的脸色已不能以苍白二字来形容。那张养尊处优的面容如同被抽干了所有血色,瞳孔剧烈收缩,冷汗顺着额角大滴大滴地滑落。
“你……什么意思?”
姜别沉声:“宫里从来都是藏不住秘密的地方。”
“你是赵、赵、赵……”
后面的字久久不曾出口,赵澄就像被雷劈了一样,一直重复着一个赵字。他方才还能强装镇定和姜别斡旋一二,这会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死亡的阴影,对那个素未谋面又死而复生的兄弟的忌惮,太子之位或要易主的恐慌……种种恐惧将他完全吞噬,无形的力量按着他的头颅往下灌,他腿脚发软,整个人像抽了骨一样瘫软着往下滑,又被姜别一把提起来。
“曹炎好像没把你当回事,太子殿下,”姜别语气森寒,“不如你亲自告诉他,若他再不松口,姜别可就要再断你一只手了。”
“你敢?!”赵澄全身一哆嗦,声音陡然拔高。
他竭力扭头,却在与姜别四目相对的那一刹彻底意识到,这人真的是个疯子。
……他真的敢。
他只是静静站着,未置一词,沉默却比任何回答都令人毛骨悚然。
“来人……快来人!”赵澄拼命挣扎,双眼通红地望向周围,“众目睽睽之下,你……你岂敢——”
姜别在他耳边嘘了一声,手指轻轻在那根筋上按了一下。
赵澄只觉剧痛席卷全身,浑身剧颤之下,又听姜别贴在他耳畔道:
“这根筋在我们行内叫仙人脉,筋一断,接是接不起来的,人也就废了。在他们接近我之前,我会捏断你的仙人脉,那时你将永远失去站立能力,脖颈以下知觉全无。血液不再流向四肢,你的手脚会慢慢发黑、生疮,和你整个人一起在东宫的金榻玉褥上,溃烂,腐坏。”
姜别语气很轻,轻得有些残忍。
赵澄终于彻底被吓疯了。
他面上血色全无,撕心裂肺地嚎哭嘶吼:“别别别别捏!……备马……备马——给他备马!快、快给他备马!!”
姜别补充:“要三匹。”
“要三匹快马!”
“再让他把桥上的人撤下来。”
“桥上的人都撤、撤下来!不许拦着,谁都不能拦着他们走!”
赵澄已经被吓傻了,只能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姜别的话。
在这几声惨绝人寰的催化之下,只见曹炎微微扬起下颚,把被风吹乱的胡须捋正,这才终于抬起手,又重重放下。
是时,亭上那道身影一跃而起,掠水而过,一手揽住姜别的腰,一手提溜着赵澄,再一纵身,则带着两人在岸边稳稳落地。
他的呼吸就扑在耳畔,姜别心跳得极快,飞速探过霍无归的腕脉,怔住了。
——脉象完全无碍,看不出一点内伤的痕迹。
可他明明气息紊乱,心跳节奏也沉浮无章,为何在脉象上看不出来?
姜别狐疑望去,霍无归的眼神却没往他这里看。
曹炎派的人很快牵来三匹马,苏籍也一跃上岸和二人汇合,姜别顺势在赵澄后颈一劈,趁人昏迷把人扔在马背上,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骏马飞驰而去。
一切快得之外瞬息之间,待众人反应过来,几个人已经看不见影了。
后知后觉的武林掌门们终于认知到一个惊世骇俗的事实——圣手仁心的姜谷主竟与怀疑是隐侠弟子的神秘杀手联手,夜破烟雨十二阑,将当朝太子生生劫去。
“快追啊!你们都是饭桶吗?!”
某内官如梦大醒,顿时像死了爹一样垮着脸大骂:“养你们干什么吃的?还不快追!”
他死命去推刚从湖里爬出来的高手们,而那些高手身上则横七竖八插着莲花灯的碎片,血汩汩不断地往外冒,脸色也是一个比一个难看。
“总管,他们估计早就跑远了,与其贸然追,倒不如——”
“闭嘴!”内官快疯了,“我说让你们追就赶快去追!死也给我死在路上,听见了没有!”
那些高手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一群人只好湿淋淋地骑马去追。
这内官还不解气,四下看了一圈,骂得越来越难听:“还什么水墨堂呢,我呸!如果太子真有什么闪失,你姓曹的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堂主又怎么了?连个人都护不住,我看你们都是瞎了眼了才把这种人奉为圭臬!”
他指着周围的掌门们骂,一张脸涨得通红。眼见着他越骂越离谱,周围人先胆寒起来,道:“这位总管,你可知太子殿下每日吃的饭菜里有多少是曹爷上的税贡?我们知道你心急,但曹爷也没说就不管了,有什么事我们不如——”
“你们在这里说什么风凉话?太子被那歹人带走你们也不说拦一拦的?还什么医者仁心,刚才谁说那姜别医者仁心的?给我站出来!”
这内官叉着腰,俨然自己才是这水墨堂的主人,压根没把曹炎放在眼里。
他不知道怕,全江湖的人却都替他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