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之上，四面都没有遮挡。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箭矢如雨，从城下密密麻麻地射上来，钉在墙砖上铮铮作响。
宋澜眼疾手快，趁身边一个中箭倒下的兵士松手之际，一把夺过那面盾牌，举到身前将两人护在盾后，慢慢朝着墙角退去。
“嗡嗡”几声闷响，箭矢接连射在盾面上，震得宋澜手臂发麻。
他将赵寻英紧紧护在身后，侧身挡住所有可能射来的方向，又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反手递给她。“拿着！”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眼睛却一刻不敢离开前方，“若一会儿形势不对，你就趁乱跑出去，不要管我。”
赵寻英接过匕首，用力握在手中。刀身冰凉，她却觉得有一股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她抬起头，看着宋澜不甚宽阔的后背用尽全力，将所有危险都挡在了外面。
僵持之间，赵璨终于从暴怒中回过神来。罗长风！自己这个最信任的幕僚，竟是头一个背叛自己的！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在兵士之中搜寻罗长风的身影。
“罗长风呢？”他厉声喝问，却不见了人影。
一旁的将领朝城下指了指，声音发虚道：“刚刚……瞧见人跑下去了！”
罗长风知道以寡敌众只能智取，早已趁乱消失在了城墙的石阶尽头，连个背影都没给赵璨留下。
“混账！”赵璨一脚踢翻身边空了的箭篓，竹篓骨碌碌滚了很远才停了下来。他夺过身旁人手中的弓箭，拉弓射箭，朝着赵寻英和宋澜两人射去。他此刻已然忘记要拿赵寻英挟制，只想让两人死在这里。
罗长风一路疾步奔下城墙，不耐劳力的身子经受不住，胸腔像着了火，发出急促的喘息声。他跑到城门前，看向还在拼死抵着城门的兵士们已经露出了疲态，胳膊和腿都在微微发颤，眼神里没了斗志，满是迷茫与恐惧。
他站定，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在这混乱的战场上，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守军的耳中。“宁王大逆不道，挟持长公主，祸乱朝纲，此乃灭族之罪！”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上，“可你们呢？你们不过是寻常兵卒，上有父母，下有妻儿，当真要跟着宁王一条路走到黑吗？”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灰败的面孔，放声道：“你们好好想想，放着安稳日子不过，你们图的是什么？是加官进爵，还是光宗耀祖？宁王败局已定，你们若是执迷不悟，等着你们的只有株连九族！”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那些兵士的心上。他们面面相觑，握着兵器的手开始发抖。
是啊，自己这般随着宁王造反，究竟图的是什么呢？
不知是谁先松开了手中的枪，“咣当”一声落在地上，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紧接着，又是几声脆响，越来越多的兵士放下了兵器，垂下了头。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赵璨身边的将领跑了过来，拿刀指着众人，额上青筋暴起，吼道，“临阵投降，你们对得起自己的身份吗？”见众人不吭声，他恶狠狠地命令道，“都将手中的兵器捡起来！”
没有人回应他。风吹过城门洞，呜咽作响，像是人的哭声，又像是对于赵璨机关算尽一场空的叹息。
那将领盯着无动于衷的众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神色大变，猛地上前去，弯腰从地上捡起兵器，强行塞到众人手中。刀柄被塞进他们僵硬的手掌，又滑落下去。
“将军……”一个年老的兵士抬起头，眼中满是乞求，“我们也想活着。”
城外是气势如虹的撞门声，一下比一下重，震得城墙的土灰簌簌落下。城内是死气沉沉的静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那将领的鼓气声。
罗长风瞧着，叹了口气，看向那将领，声音里多了几分悲悯：“何必呢！如今胜败已定。”
那将领猛地转头看向罗长风，眼中是旁人看不懂的执拗与愤怒：“你懂什么！你这个叛徒！背叛了王爷，如今还有什么脸面同我说话！”
城外的撞击声越发有力，铁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哗啦声。
罗长风劝道：“城门一开，大军入城，宁王败局已定。你此时弃暗投明，尚可保全家人。若执迷不悟……”
“哼！”那将领打断他，将刀往地上一插，横在身前，“我可不会背叛王爷！”
话音未落，“哗啦啦”一声巨响！城门的铁索终于崩断，粗大的铁链像蛇一样滑落在地。城门剧烈晃动，门后的木杠发出断裂的脆响。
僵持着的众人立马后退，远离了那扇即将倒下的城门。
“轰隆”一声巨响，城门缓缓倒下。
“败局已定……”那将领看着潮水般的兵士涌了进来，喃喃道。
城外，夏漱暮看见城门洞开，眼中精光一闪，扬起手中长剑，厉声道：“进城！”
城楼上，赵璨正搭弓引箭，对准了宋澜。他听见城下的动静，转头一看，瞳孔骤缩。只见大军已然冲向了城中。南京城失守了……
城墙上的兵士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敌军攻进来了！”这一声像瘟疫般蔓延开来，剩下的兵士纷纷丢下了兵器，四散奔逃，甲胄碰撞声、兵器落地声混成一片。
宋澜趁这空隙，拉着赵寻英猛地往石阶冲去。赵寻英踉跄了一下，被他一把拽住，几乎是被半拖半抱着往城楼下跑。
赵璨有一瞬的愣怔。他低头看向脚下的满地狼藉，散落的箭矢、翻倒的箭篓、被丢弃的盾牌，以及远处城下那一片黑压压的、正涌入城中的大军。耳边是震天的喊杀声，眼前却是自己十几年筹谋的崩塌。
他猛地回过神来，眼底烧起最后的疯狂。他抽出腰间的佩刀，刀身在日光下一闪，朝着赵寻英和宋澜追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