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英的处境自然算不得好。尤其赵璨这些时日接连收到各路消息,派出去求援的信使,要么杳无音讯,要么带回来信中满满都是搪塞。那些他寄予厚望的援军,有的半路逃散,有的干脆倒戈,将他多年经营的布局全盘托出。每一条消息传来,赵璨的脸色便阴沉一分,赵寻英的处境随之危险一分。
罗长风将赵寻英的近况草草说了一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了几分沉重:“宁王如今好比困兽犹斗,尚有不测之事。你们还需早些救出长公主。”
他抬眼看着对面那男子,只见对方的脸色已经铁青,攥紧了拳头,眼中满是怒火,整个人都忍不住地发抖。罗长风不禁垂下了眼,避开了视线。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杂乱而急促,伴随着一长串严厉催促士兵加快脚步的训斥声。那声音越来越近,隔着窗纸都能清晰瞧见人影晃动。
此处距离城门偏远,却紧邻卫所。罗长风侧耳听了片刻,低声道:“想来是宁王不想束手待毙,这是在做最后一搏了!”
“少爷!”那中年人大急,额上青筋暴起,转身看向宋澜,“咱们也该有所行动了!”
宋澜没有立刻答话。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抬头望向窗外天边那一抹渐渐亮起的晨光。他不是不想立刻救出赵寻英,他比任何人都想。可尚存的理智告诉他,现下还不到时候……
“再等等……”宋澜艰难开口道。
数日前,夏漱暮临行之际,将城中所有的人手都托付给了赵寻英调遣。可赵寻英自入了王府便失了联系,几次打探都如同石沉大海。后来,赵璨下令封城,城中戒严,连飞鸟都难以进出。城内与城外的大军也断了联系,暗桩们各自蛰伏,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就在一行人茫然无措之际,是宋澜不顾重伤未愈,独自潜入南京城,借着夜色掩护,找到了他们。即便焦急万分,可中年人还是坐了下来,拍腿道:“若是表小姐出了事,我可再无颜见老将军了!”
“等不下去了!”罗长风急得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焦灼,“宁王如今已是丧心病狂,说不定会有什么举动啊!”
宋澜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既然是她让你将这封信带到此处,想来你必定能见到她。她可和你说了什么?”
“我……”罗长风一愣。
“她可有说让我们尽快营救她?”
罗长风顿了顿,缓缓摇了摇头。
宋澜收回目光,转向那中年人,声音沉稳道:“我信她。她既然没有求救,想来是有自己的主意。而且,如今确实不是最好的时机。”
中年人急道:“那何时才是最好的时机?”
宋澜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他眯了眯眼,沉声道,“但以一个上阵杀敌的武将直觉来看,可以再等等。”
只是他们想等,赵进却是等不及了。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便亲临城外,披甲执剑,指挥三军攻城。他要救出赵寻英,不惜一切代价!
号角声撕裂晨雾,战鼓擂得震天响,声势浩大地向赵璨宣战。
与此同时,得了消息的赵璨气势汹汹地去到了赵寻英的院子。
门被一脚踹开,赵璨带着人闯了进来。他身后几个侍卫不由分说,上前便将刚刚起身、头发还未理整齐的赵寻英架了起来。赵璨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一步步逼近,声音中带着几分病态的兴奋道:“我本想着让你多活几日,可如今怕是不行了!你是不是也有许多日子未见过赵进和夏漱暮了!今日我便让你见见他们,可好?”他挥了挥手,侍卫们架着赵寻英往外走。
赵寻英挣扎了两下,没有挣开,便不再白费力气,只是冷冷地看了赵璨一眼。
雾霭沉沉,如一层厚重的灰纱笼罩着整座城。赵寻英被绑着双手,推搡着押上了城楼。冷风呼啸,吹得她衣袂翻飞,长发散乱。
城下,大军列阵,旌旗如林,一眼望不到头。
赵璨将她架到城垛前,伸手指向远处那一片黑压压,声音里满是挑衅:“看,那里站着的便是赵进和夏漱暮。我几次以你的性命相威胁,他们却恍若未闻,这不是摆明了要你去死吗?”
他忽然恍然一笑,像刚想通了什么,扬声道:“也对,只有你死了,他们才好光明正大地杀了我!”
赵寻英冷冰冰道:“杀你还要更多的理由吗?”
赵璨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掰着她的下巴,让她看向他手指的方向。他自己则弯了身子,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却像淬了毒:“只是今日你若死在了这儿,可千万要记住,究竟是谁害了你。”
赵寻英艰难地转过头,看着赵璨那双布满血丝、几近疯狂的眼睛,忽然嗤笑一声:“皇叔这是怕我来找你寻仇?”
赵璨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方,声音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依旧决绝道:“我只是想让你看清,这个世上,只有自己靠得住。想要的,只能自己去夺。”
赵寻英没有应声。她低头看向远处,那么多的人,在晨雾中影影绰绰,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更不要说看清他们的神态。
这般遥远,她看不清他们,他们自然也看不清赵寻英。
只是赵进和夏漱暮还是注意到了这一处的异常。
“那是?”赵进眯起眼望向城墙。
夏漱暮眼力稍强,勉强认出穿着甲胄的是赵璨,正挟持着一人站在城头。他心头一紧,抬手示意兵士们稍安勿躁,这才隐约听清了赵璨被风送来的叫嚣。
“赵进,夏漱暮,如今人就在这里!你们要是不怕她死,就尽管攻城!我倒要看看,是你们先踏入南京城,还是她先断气!”
等在书房里的几位幕僚得知赵璨这么早就去了城门,且将赵寻英也带了过去,纷纷面露难色,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什么。
“王爷不在,咱们也别在这里耗着了,各自散了吧。”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众人便纷纷起身,各怀心思地往外走。
罗长风站在书房里,看着那些人神色各异、脚步匆匆地散去,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等到屋外没了动静,他想起赵寻英让自己换的那封信,默默走到了书桌后,手指在书架的木纹间摸索着,寻找机关暗格。
“咔哒”一声轻响,暗门应声而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与各方势力来往的书信,还有几本厚厚的账册,有的已然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显然翻阅过无数次。
他从中翻出夏林茂的那封信,正要将替换的信放进去,手却忽然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