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长风回去找赵寻英的时候，先用油纸仔细包了几块点心揣进怀里，又翻出各种瓶瓶罐罐的药，塞了个满怀，这才拢了拢衣襟，匆匆往小院走去。
院门口原先那几个仆从已被换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佩剑的侍卫，一个个像一排木桩似的钉在原地，腰背挺直，目光警惕地盯着周围的动静。
“罗先生。”为首的侍卫伸手拦住他，语气恭敬，却没有半分要让开的意思。
罗长风面色如常，只微微扬了扬头，露出几分不耐，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奉王爷令，前来劝说。还不快放我进去？”
两侧的侍卫对视一眼，不疑有他，侧身让开了路，将院门打开放他进了去。
屋子里点着一盏孤灯，烛火昏黄，映得四壁空空荡荡。原先被赵璨掀翻的一地狼藉已经收拾干净，可那些碎了的碗碟、砸烂的器具却没有被添补上，连桌上的茶壶茶杯也不见了影子，更衬得这屋子空旷冷清。
赵寻英坐在灯下，脊背挺得笔直。她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向他，目光冷淡得像结了一层薄冰，带着几分戒备道：“夜深人静，你过来是为何事？”
罗长风没有立刻答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脖颈上。那一圈红痕已经泛出了青紫，狰狞着缠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他皱着眉，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低声道：“我如今倒是看不清，长公主是真的胸有成竹、谋划深远，还是在虚张声势了。若我当真是被长公主的虚张声势唬住，是否也太无用了些？”
赵寻英的唇角微微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嘲讽，“你以为是前者还是后者？”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罗长风眉头皱得更紧，下意识想给她倒杯茶润润嗓子，结果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才想起屋里连茶壶茶杯都没有了。他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长公主若是需要……”他抬起头，目光认真，“我可帮你逃出王府。”
“逃出王府？”赵寻英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的神色，“我为何要逃？”
罗长风沉默了。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团捉摸不定的雾。他刚刚同宁王和其他幕僚在书房里说了许久，有些累了，不想再这般拐弯抹角地试探对面的这个人，索性直言道：“那长公主究竟想要如何？”
赵寻英低头不语。而后，她缓缓站起身来，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她走到罗长风面前，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烛火下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两簇幽冷的火。
“我在等……自然是等他一筹莫展，只能孤注一掷的那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人心口上，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她盯着罗长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罗先生，你可知道他有没有到这一步？”
“你！”罗长风脸色骤变，连连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撞上了门框，发出了一声闷响。他惊愕地盯着几步之外的赵寻英，像是头一次认识她。烛火在她身后摇曳，她的影子与外面的黑暗融为一体。明明还是那个清瘦单薄的少女，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让他脊背发凉。
现下他才算知道，书中说的“菩萨面容，罗刹心肠”究竟是何种模样。
“你要置宁王于死地？”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可能的事。他以为，宁王的下场最多不过是幽禁终身，削去王爵，圈禁高墙……不曾想，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心里装的竟是满满的杀意。
赵寻英没有退让，目光如刀，扎向了他的胸口，“宁王这些年的做派，你觉得能免于一死吗？”
罗长风喃喃道：“他毕竟是你的亲叔叔……”
她盯着罗长风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反问道：“你当真不知道他这些年都做了什么吗？还是你也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
罗长风喉结滚动，明明是秋日，可额角还是出了细汗。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你……你知道多少？从何得知的？你究竟想要怎样？”
赵寻英看着他惊恐的目光，反而收敛了几分锐气，她微微勾起嘴角，那笑容里多了安抚，缓声道：“只要你帮我做几件事，我便可确保，将来无论如何，都不会牵连到你。”她顿了顿，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你可要帮我？”
罗长风看着她势在必得的目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认命了一般。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无奈：“我如今还能说不？长公主说就是了。”
“放心，比你要送我出府可容易得多。”赵寻英从袖中取出两封信，递到他面前。信封上未写一字，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端倪。
“一封，是替换掉我舅舅亲笔写给宁王的那封信；另一封，我要你送到城中乌衣巷春生馆，亲自交到掌柜手中。”
罗长风低头看着那两封未曾密封的信，沉默不语，手指在信封边缘轻轻摩挲。
赵寻英了然，笑道：“你若不放心，大可拆开来看。”
她抬眼望向窗外，天边挂着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清辉如水，洒在庭院。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马上就要中秋了吧？也不知还能否过上一个团圆节。”
不多沉溺，她很快收回了目光，看向罗长风，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静：“不早了，罗先生还是抓紧出府吧。明日不是还有一场鏖战？”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进了屋。
不多时，屋中的灯便灭了，整间屋子陷入一片漆黑，只剩天边的月色冷冷照着这一方庭院。
罗长风站在寂静的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两封信，站了许久。冷风吹过，他忽然想起自己怀里还揣着给赵寻英带的药和点心。他看向那扇紧闭的屋门，抬起手……在门板上停留许久，终究没有叩下去。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院子。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吱呀”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随之落了锁。
他还是将那两封信拆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