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临清,但见官道两侧官员列队,衣冠齐整,百姓夹道而立,翘首以盼,鼓乐声响,竟如举办盛典一般。赵进端坐车驾之上,面上带笑,语气却淡淡,“难为你们了。朕曾言轻车简行,不想还能见如此之景。”他目光缓缓扫过左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众卿觉着如何?”
明眼人都能瞧出这话里的分量。几位随行大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偏生临清知州王迁是个不长眼的。他满脸堆笑凑上前来,殷勤道:“陛下难得出巡,此次圣驾行至临清,于情于理,临清官员百姓都该前来相迎!况能瞻仰圣颜,亦是他们的福气。”
“是啊,这般隆重,”赵进微微颔首,笑意不达眼底,“当真是让朕大吃一惊。”
王迁浑然未觉,继续道:“行宫与公馆,臣早早就收拾妥当了,只等陛下驾临!”
“哦?”赵进挑眉,“朕行程匆忙,难得你这般快便安排好了。”他似笑非笑地看了王迁一眼,随即和颜悦色道,“那咱们便去瞧瞧?”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些伸长脖子的百姓,声音拔高了些,“至于这些百姓,朕都记在心里了。往后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毕竟……哪家没有个事儿要做?朕南巡,是为体察民情,不是为扰民。”他看向左右,“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王迁此刻才恍然惊觉自己似是做错了事。他连连称是,额上已然沁出冷汗。
其余官员也都赔笑附和,却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个儿缩进地里去。毕竟定下行程后,他们早早就通知沿途州县做打算。万一皇上的那句“轻车简行”只是一句玩笑话呢?
袁重曾在户部临清分司担任过榷税主事,与王迁共事过一段时日,知晓此人虽有些迂直,却非阿谀钻营之辈。见他已是汗流浃背,便挺身解围道:“依臣看,如今时辰尚早,且陛下见了百姓簇拥,心中定然振奋。不如趁着此时,往官署走上一遭?”
“这……”王迁悄悄抬眼,想从赵进脸上瞧出些端倪。可赵进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负手立在那里,面色平静如水。王迁正打算改口请陛下先用膳沐浴,却瞥见袁重站在一旁,微不可察地朝他摇了摇头。他心中一跳,连忙堆起笑脸:“也好,也好!官吏们早都盼着陛下亲至了,哪怕指点评判几句,也是受益匪浅呢!”
赵进这才动了动,挥袖道:“既如此,也别让他们翘首久等了。这就去官署吧!”
臣子们簇拥着赵进往官署方向去了。留下的女眷与内侍们,先行往行宫打点。
安排食宿的官员捧着手册,愁眉苦脸地站在原地,目光在长公主与郡主的车驾间游移不定。他悄悄挪到苏力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公公,这两位贵人……也是陛下后宫中的?”
苏力脸色一变,连忙摆手,“大人,可不敢妄言!”他正色道,“这位是仙蕙长公主,那位是庆王府的郡主。”
“长公主?郡主?”那人一愣,越发困惑,“长公主和郡主……何故伴驾随行?”
苏力睨他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警告,“不该知道的事,不要问。”
“是是是……”那人连声应着,却也犯了难,“那……这二位是安排在行宫,还是公馆?”
“这……”苏力一时语塞。行宫之中住的都是宫中女眷,长公主和郡主虽是天潢贵胄,终究是内外有别,与嫔妃同处一宫,于礼不合。可若安排在公馆,又难免与大臣们挤在一处……“这……”
“公公?”这人眼巴巴望着苏力,等一个准话。
苏力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且在此候着,我去问问皇后娘娘。”
孙苒柔正由宫人扶着下车,听闻苏力来意,不由陷入了沉思。她私心里是想将赵寻英安排到离自己近些的地方,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对赵寻英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信赖。可想到赵进的心思,她又犹豫了。她看向一旁的赵寻英和赵煦,柔声问道:“此事两位妹妹自己是怎么个想法?”
赵煦挨着赵寻英,想也不想便道:“我同阿英姐姐一处就好。”
赵寻英抬眸望了望不远处那座被征用的乡绅宅邸。虽说是行宫,也不过是比寻常民居宽敞些的院落。侍卫、宫人,一层层围下来,怕是连转身都难。她收回目光,缓声道:“此地行宫也是借用乡绅的宅子,光是陛下、皇后加上侍卫宫人,已是拥挤。我和阿煦便不去打扰了。”
“可……”孙苒柔蹙眉,“你们两个女子,在这般陌生的地界,我又怎能让你们住到外面去?”
赵寻英略一思索,道:“这般吧,去问问当地官员,可有哪户人家家中只有女眷和幼童的。若是有,请他们代为问询,可能收容我们几日。到时外院由侍卫守着,内院全是女子,想来也无甚不妥。”
苏力在一旁听了,面露难色:“您说的人家……多是寡妇。”他迟疑道,“这般的人家,终究……”他未将话说完,意思却已明了,虽朝廷屡次推崇守节,可在寻常人眼中,住到寡妇人家,终究是不吉利的,何况是长公主与郡主这般身份。
赵寻英却不在意,只看向赵煦:“你觉着如何?”
赵煦点点头:“这样也好!比住在那挤挤挨挨的地方自在。”
孙苒柔还欲再劝:“可……”
赵寻英抬手指了指前方,轻声道:“我见来时路边有几户人家,院子清静,门前还种着花草,想来是殷实和善的人家。皇后若是不放心,先让人去打探打探便是。”
赵寻英执意如此,其余人也不好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