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英此次出行,除了衣裳首饰,便是塞了满满一箱的书卷。南巡途中在船上看书,到了住所也还是躲在屋中看书,仿佛这一路的山水风物,都不及手中的书本来得有趣。
赵煦掀帘走了进来,脸上犹自带着三分薄怒,愤愤道:“那些个大臣真是闲得发慌,什么都要掺和一脚!分明你是受皇后相请才伴驾南巡,落到那些人嘴里,倒全成了你的不是!”
“不是和阿倩去取餐食了?”赵寻英从书卷中抬起头来,唇角含着一抹浅笑,“这是又哪里听来的闲言碎语?”
“哪是什么闲言碎语!”赵煦一屁股坐到她对面,抱不平道,“姐姐不是也听见了那几个老头子的话?也不知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任由他们上奏!”
“大概是……”赵寻英放下书卷,认真想了想,一本正经道,“皇帝也管不着那些言官,或是被他们烦久了,也就懒得管了?”她净了手坐到桌前,将碗筷推到赵煦面前,“快些用饭!”见赵煦仍是气鼓鼓地坐着不动,她不由笑道,“也不奇怪。那些参我的老臣,大约是我当年提着剑闯入金銮殿时吓着他们了,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仍是耿耿于怀。”
“姐姐还有闲心说笑!”
有何不能的?赵寻英很早便看清了,那些个嘴上喊着成何体统、满口天下道义的臣子,剥下那层君子的皮囊后,里面包着的,也不过是功名利禄四字。更何况她只需稍稍强势些,那些人便全都闭口不言了。
“都是些纸糊的老虎,瞧着咋呼罢了!”她将碗筷塞到赵煦手中,“快些用吧,午后又要上船,怕不是又要难受一日。”
赵煦闻言,整个人当即蔫了下来。她平日里生龙活虎,哪想到一上了船便心悸目眩、寝食难安。
登船的第一日,赵煦就吐了个昏天暗地。赵寻英在一旁衣不解带地守了她一晚,看着她苍白着小脸的模样,既心疼又好笑。
“你要说你不适水路,我哪还会挟着你跟我出来?”
赵煦有气无力地躺在榻上,虚弱道:“我怎知这波涛骇浪如此猛烈……和平日里的游船简直是天差地别……”话未说完,她又俯身呕哕起来。
赵寻英赶忙递上清水,一边替她顺着背。
“看你这样子,我还是早些让人送你回京的好。按这般行至南京,怕是你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到时只剩一把骨头了。”说着她便要唤阿倩去找来夏漱暮。
“别呀!”赵煦一把拉住她的袖子,抬头时瞧着眼眶都红了,“若是就此回去,我岂不是白受这折磨了!”她软绵绵地央求道,“我这是头次……不是常说‘一回生二回熟’吗?多几次我定然也就不吐了……”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呕哕。
“哪有多试几次就好的!”赵寻英叹气,起身二话不说就往外走。
赵煦生怕她真将自己送回京,忍着恶心问道:“姐姐这是去哪?”
赵寻英无奈道:“我去给你拿药!”
她在船上绕了两圈才找到夏漱暮,开口便是气喘吁吁道:“我记得舅舅之前给过我止吐清神的药,想来你这次出门定然带着,快些给我。”
“你要这个作甚?”他打量着赵寻英,“那还是爹怕你远行颠簸备下的,可之前几次行船,也没你用上啊?”
“哪里是我,是赵煦那丫头!”
“哦?”夏漱暮眼中浮起促狭的笑意,“那丫头以往总是跟着赵承活蹦乱跳的,不成想竟还不如你呢?等着,我这就给你取来。”
夏漱暮将瓷瓶递给赵寻英,见左右无人,方才低声道:“知晓你带着赵煦是想保护她,但南下途中也是危险重重,你真当你能护住她?”
“当年,我不也护住了阿承?”
夏漱暮摇头,神色凝重了几分,“不一样。当年你是从局中脱身,如今你是自己跳入局中。”他叹了口气,“爹和二叔都说让你装病躲了去,偏你不听!要不……你也装一装目眩呕哕,让人送你回去?”
赵寻英望着滔滔河水,沉默片刻,“真当京中风平浪静啊?我看不尽然。”余光瞥见有人往这边走来,两人就此打住。赵寻英摇了摇手中的药瓶,唇角弯了起来,“多谢了。”
数日之后,赵煦果真好了许多,至少不是一直躺在榻上。脚能沾地了,她便拉着赵寻英去船头透气。
“总算是熬过来了!”她扶着栏杆往下张望,河水湍急而去,远远望去,湛蓝的河水变成深不见底的墨色。她又觉有几分晕眩,赶忙退后两步,离船边远了些。
“是啊!这都快月余了,你要是还不好,我定然将你扔下船去!”赵寻英这些日被她折磨得夜不能寐,连带着语气中多了几分懒散,“如今不过四月,北地河水还不算湍急,等往南方走走,你这身子板可还受得住?”赵寻英再三提醒道,“你可要想清楚,过了临清,便是你反悔,也无路可退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