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英连着半个月都未曾收到来自辽东和福州的信。
她算着时日,自己寄出的那两封信早该到了。即便宋澜事务繁忙顾不上回信,赵承也不该这般沉默,他那人,便是忙得脚不沾地,也会寻空写上几行字,哪怕只是报个平安。
她站在窗前,望着西斜的落日,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正想着要不要派人去接应一二时,就见阿倩匆匆进来禀道:“殿下,宫里来人,请您进宫。”
赵寻英眉头微蹙,疑惑道:“现在?”半边天烧成火红,这般时辰召她入宫,实在少见……她略一沉吟,问道:“可说了何事?”
阿倩摇摇头,“只说召您入宫,旁的没提。”
殿中,赵进来回踱步,靴底一下下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对孙苒柔说的那些话,连他自己都骗不过。那……赵寻英那般聪慧的人,可会察觉什么?
“陛下。”
闻得内侍禀报的声音,他停下脚步,理了理衣襟,正襟危坐在书案后,沉声道:“进。”
内侍低着头进来,却半晌没有开口。
赵进抬眼:“可是仙蕙长公主到了?”
“这……”内侍犹豫着,头垂得更低,“奴去到长公主府时,府里的嬷嬷同奴说,长公主在一刻前……被皇后宫里的嬷嬷请了去。”
“什么?”赵进拍案而起,震得案上的砚台都“咣当”一声响,屋内的内侍吓得赶忙下跪,他却只盯着那内侍,一字一句道,“去了坤宁宫?”
“是……”
赵进没有再问,抬步便往外走。他脚步迅疾,大步流星地走在宫道上,袍角翻飞,带起了一阵风。身后的内侍一路小跑,几乎跟不上他的步子,气喘吁吁却不敢出声。
到了坤宁宫门口,不待内侍禀报,赵进便掀帘而入。
殿内烛火通明,暖意融融。两道人影正坐在桌前,闻声齐齐望了过来。
孙苒柔与赵寻英起身行礼。
孙苒柔面上带着笑,那笑容自然得仿佛今日什么也不曾发生过,“陛下来得正好。”她语声温柔,眉眼弯弯,“臣妾正在劝仙蕙妹妹,让她陪着我一道去南边呢。”
孙苒柔走近,见赵进额头出了细汗,掏出帕子垫脚给他擦汗,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殿下何故如此惊慌,臣妾不过是按您说的在做!”
她将帕子收了起来,走到赵寻英跟前,挽住她的胳膊,笑吟吟道:“我说了这般久,仙蕙意下如何呢?”
赵寻英不动声色挣开了孙苒柔的手,垂眼道:“陛下南巡,带上皇后自是应该,可臣妹出现在其中,实在是不合礼数……”
“你就当是陪陪我!”孙苒柔笑道,眼中满是真诚,“不然只我一个内眷,到时陛下巡查公务,我闷在行宫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赵寻英目光悄悄在帝后二人之间流转,心中飞快地权衡着。此去江南,是险境还是机会?她若答应,便等于将自己置于赵进的眼皮底下,一举一动都将被人盯着。可若不答应……她想起江南泛滥的劣钱,想起杳无音信的宋澜……有些事,隔着千里之遥,着实鞭长莫及
她看向一旁言笑晏晏的孙苒柔,终究弯起唇角,笑着应道:“皇后娘娘都这般说了,臣妹自然是却之不恭。”她顿了顿,“只是不知可否容我再带上一人?
出宫的路上,她还在纠结自己这一步棋是不是走错了,留在京中,自己只是执棋人,跟随南行,自己则成了局中人……
暮色四合,前方引路的内侍手中的灯笼左右摇晃,她的影子也随之时隐时现。
宫门口,遇上了趾高气扬的庆王,她的思绪才被打断。赵寻英脚步一顿,照旧行礼,“王叔。”
庆王冷哼一声,迈步向前走去。走了两步,却又退了回来,摆足了长辈的架势,上下打量着她,似笑非笑道:“你一个小辈,失了父母,不说做小伏低,也要收敛锋芒。陛下顾着情谊不能对你怎样,可别怪做叔叔的没提醒你,像你这般,迟早有一天会摔个粉身碎骨!”说完,他拂袖而去。
阿芸看着庆王大摇大摆的背影,轻啐了一口:“陛下明明都斥责了他,也不知他如何还能在您面前说出这般话来!”
赵寻英挑眉,语气淡淡的:“许是做着什么异想天开的美梦呢。不用搭理他。回去告诉府上的人,但凡碰上庆王府的人来挑衅,置之不理便是。”
阿芸扶着赵寻英上了马车,笑道:“此事不用您吩咐。前些日庆王府的人每每挑事,最后丢脸的都是他们,近来清净多了。”她问道,“殿下,咱们这就回府?”
赵寻英摇头,看向外面渐深的夜色,“不,去夏府!”
从夏府回来时,已是更深露重。赵寻英刚入府,就瞧见院中的亭子里坐着的人影,赵煦撑着脑袋,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
赵寻英轻手轻脚走过去,探头笑道:“这般晚了,不在房中歇着,在这里看什么呢?”她仰头看天,“我瞧着,今夜的月也被云给遮了个彻底,实在不是赏月的好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