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进晚些时候回到行宫，听闻此事，很是怔了一瞬。他沉吟片刻，忽然摇头笑了起来，笑意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论收买人心，朕不如她。”

孙苒柔不解道：“陛下这是何意？”

“皇后可知，朕此次决心南巡的缘由？”

“陛下不是因着视察运河？”

赵进摇头，“也是，也不是！”他难得耐心解释道，“士农工商，古来如此，可这些年眼瞧着商人日渐富庶起来。”

“这……有何不好？”孙苒柔笑道，“这不正是印证陛下治国有道。”

“可隐隐压过士子去，却是不可的。”赵进叹气道，“商人富庶原不是坏事，可若富庶得压过了士子，便成了大患。商人逐利，可他们逐的利，不为国，不为民，只是私利。”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银钱进了商人手中，流到官员钱袋里，长了他们的势，国库却空了，余下的百姓更是贫寒饥苦。纵然面上不语，心中岂能无怨？若是放任不管，终有一天会危及皇位。历来被推翻的皇帝，哪个不是失了民心的？”

孙苒柔听得入神，半晌才道：“可这和陛下南巡有何关联？”

“民心不是身在宫中便可获得的。”赵进看着她，自得道，“朕这一路走来，与百姓说话，看他们如何过日子，听他们骂什么、夸什么，这都是在宫里看不见的。”

可这些，是真实的吗？孙苒柔垂下眼，轻声道：“臣妾倒觉得，百姓要的，是能看见他们所需、真切改善他们处境的，绝不是几句关切问候便可取代的。”

赵进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心，“皇后近日所言，越发有见地了。”他走近几步，语气温和下来，“事要做，关切问候也要有。你这个做皇后的，也该学学仙蕙。你可是国母，该拿出国母的气度来。”

赵进今日难得高兴，晚间与孙苒柔饮了些酒，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房中不见人影。他揉了揉额角，起身唤人伺候，问道：“皇后呢？”

“回陛下，清晨有官员夫人来请，皇后应约去了。”苏力躬身答道。

赵进点了点头。他们要在临清休整五日，昨日见了当地官员，今日正好四处走走。他想了想，吩咐道：“不要声张。去拿几件平民百姓的衣裳来，今日陪朕各处瞧瞧。”

苏力应下，亲自去办。

临清街头，人来人往，比京城多了几分鲜活气。

赵寻英带着赵煦在集市上闲逛。赵煦这边看看那边摸摸，倒比在船上时精神了百倍。阿倩和阿芸跟在后面，手里已提了几包点心果子。

“姐姐快看这个！像不像我？”赵煦举着一只彩绘泥人，笑得眉眼弯弯。

赵寻英点头，正要说话，却见夏漱暮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笑吟吟地站到面前。

“表哥今日不当值，跑来同我们闲逛？”赵寻英挑眉。

“你们一大早就出门，倒是让我好找！”夏漱暮摇摇头，“陛下昨日下旨，说这些日子奔波劳累，让大家好好歇上两日。我今日无事，自然要来看看你，可去到人家，才知你们早就出门了。”他瞥了眼前头又跑远的赵煦，笑道，“这丫头倒是生龙活虎，哪还有前几日那副蔫儿样。”

赵寻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唇角微微弯起，“可不是她嚷嚷着早些出门嘛！”眼见赵煦在各个摊铺前流连忘返，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两人索性寻了个遮阳的茶铺坐下歇脚。夏漱暮抿了一口茶，低声道：“今早收到了京中父亲来的信，阿承已经回到京中了。”

赵寻英点点头，神色平静。

夏漱暮有些意外，上下打量着她，“这不像你啊？我还当你多少要给京中去封信。你是知道了陛下的主意？”

赵寻英望着不远处码头上密布的商船，轻叹一声：“我哪里猜得到他的心思。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吧。横竖京中还有两位舅舅坐镇，我还不如担心担心自己。”她收回目光，看向街上来往的人流，眼中掠过一丝深意。也不知，赵进这一趟微服出访，能看见些什么。

夏漱暮小声道：“今早收到了京中父亲来的信，阿承已经回到京中了。”

夏漱暮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半晌，忽然笑道：“有我在，你定然无事。”

赵寻英转头看他，见他一脸认真，不由失笑。而后想了想，道：“可有福州传来的消息？”

夏漱暮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