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澜早早便等在午门一侧的掖门前。
今日此处扎有鳌山万岁灯,数万盏彩灯堆叠出龙头龟身负山踏浪的巍峨形状,高峻逼人,正中更有用五色玉栅拼出的“既寿永昌”四个大字。吉时未至,也只有周遭零星亮着的彩灯和百姓手中的灯盏,光影昏昏,缭乱难辨。
四周围满了来观灯的百姓,人潮涌动,却始终不见那一抹身影。宋澜心中渐渐浮起一丝慌张,她是否还记得那日的话?早知如此,真该遣人去她府上问上一句。
鼓声忽起,城墙上人影走动,想是圣驾到了。人群争先向前涌去,皆想一睹天子真容。宋澜却向旁退开几步,目光不住往身后逡巡。
鼓点渐疾,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城上之人举起火把点燃引信。霎时间火线飞窜,万灯齐明,整片天地瞬时亮如白昼。
在众人鼎沸的呼声中,宋澜垂下眼,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想来,她不会来了。再是难得的盛景,此刻也只觉索然无味。他正要转身离开,却蓦地瞧见身后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人,是赵寻英!
“你来了?”宋澜又惊又喜,嘴角不自觉扬起,笑得有些憨。
“你是以为我要失约不成?”赵寻英眉眼微弯,笑意清浅,“旁人都急着往前挤,怎的独你往后躲?”
“我……我……”宋澜一时语塞。
赵寻英感慨道:“看来,你还记着我们的约定。”
话音方落,她身后的夜空骤然绽开万千焰火,绚烂流光映亮她含笑的侧脸。宋澜怔怔望着,只觉得满城灯火、漫天华彩,都不及她此刻微微偏头笑看着自己的模样。
他轻声开口,声音散在喧闹的人声与焰火声里,“方才还在想,若东风知人意,但遣暗香疏影至……所幸,我盼来了。”
二人离远了人群,赵寻英看着远处灯海,笑道:“幼时总站在城楼上看,虽一览无余,却终究无趣。我那时便想着,何时能偷溜出来,到街市上走一走、瞧一瞧。今日,我也算如愿了。”她眼波流转,上下打量宋澜,笑意更深,“你这一身,倒不似你平日穿的了。”
宋澜清了清嗓子,摸了摸自己腰间的环佩,不自在道:“是阿潇她……她说今日上元,这般穿戴更应景些。”他抬手挠了挠头,“可是……哪里不妥?”
赵寻英只挑眉看着他不语。宋澜被她看得心中发虚,正想解下身上那些繁冗佩饰,却被她伸手轻轻拦住了,“宋公子玉树临风,这一身很是衬你。”她偏过头,眼底笑意盈盈,“若是不慎掉落或是被贼人顺走,也只当是日行一善了!”见宋澜还在犹豫要不要摘下,她拍手道,“走吧,咱们去逛灯市。”
宋澜环顾四周,“你身边没带人?”
赵寻英摇头,“我让阿芸几个自去玩了,今日只你我二人。”
今夜的赵寻英兴致格外高,见了杂耍、高跷、舞龙舞狮的,总要上前凑一番热闹。宋澜跟在一旁,唯恐被人潮冲散,只得步步紧随。
“那边!我们去瞧瞧可好?”赵寻英指着远处河畔打铁花的景象,回头想唤宋澜,却见他根本没看前方,目光扫视着四周人群,手臂微张,以身为屏,替她隔出一小片安稳。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四下这般热闹,你光盯着人看,有何趣味?”
“我是怕你我走散了。”
赵寻英想了想,将宋澜轻轻推到身前,自己则在他身后牵住他一片衣角,眉眼间透着小小的得意:“这样便不怕了。方才都是我走在前头,如今有劳宋公子为我开道啦。”
宋澜垂眼看向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摇头笑了笑,目光温软:“那……我们该往哪儿走?”
赵寻英仰起脸,朝着喧嚣声最大的一处,“那儿!咱们去看火树银花。”
沿街许多铺子前都搭了彩架,请了杂耍艺人吆喝助兴,又备下诸般字谜对联。各式花灯悬满架子,只待有人赢了彩头,便可摘取相赠。
二人缓缓行过,宋澜见赵寻英目光流连于灯架之上,便问道:“可有哪个想要的?”
“若我说想要,你便能赢来给我?”
宋澜笑道:“尽力一试。”
赵寻英却点点头,指着满街灯影,语气笃定道:“不如你来挑一盏,我赢来送你。”
宋澜方要开口,忽闻旁侧一阵喝彩——原来有人张弓搭箭,一箭穿过铁环正中靶心,夺下了最大的彩头。他指向那边,笑问:“那样的,你也能赢?”
赵寻英将他方才的话原样奉还:“尽力一试。”
一路行来,不乏有掌柜取出压箱底的珍巧灯笼,却又不肯轻易让人赢去,故意出些刁钻题目,惹得众人纷纷上台较量。那些工艺繁复的华贵灯笼,在赵寻英眼中也不过寻常,直至瞧见前方一家铺子架上悬着的一盏走马灯,她才眼神一亮,拉着宋澜挤到了人群前头。
寻常走马灯只一层转动,所绘无非梅兰竹菊、山水人物的雅致图案。这一盏却是三层各自回转,其上所绘的人物栩栩如生,转动时如皮影戏般连绵成篇,娓娓述说一段简短故事。
宋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想要这个?”见赵寻英点头,他留下话,“你等着。”便纵身跃上台去,指着那盏灯道,“掌柜的,我要这盏。”
掌柜的击掌笑道:“公子好眼力!这盏灯可是难得,莫说这机关巧思,单是灯上画作,便是出自名家手笔。只是要想赢走,却也不易。”
“但请出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