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英次日醒来时,神色淡然,像是将前一日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阿芸小心端来醒酒汤,轻声试探道:“您可还记得昨日……”
赵寻英接过汤盏,眼皮未抬,只淡淡道:“昨日……确实是贪杯了。”她望向外窗外天光大亮,转而问道,“阿煦醒了么?”
阿芸点点头,抿嘴笑道:“郡主早就起了,一早就被安王殿下叫去园子里堆雪人了!”
“倒是好兴致!”赵寻英摇头浅笑,“也不怕冻着。”
她命人将书搬到了房中来,守着炉子正看得认真,忽闻窗外传来“叩、叩”两声轻响。阿芸上前查看,刚将窗子推开个缝,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朝赵寻英说道:“姑娘快瞧!”
赵寻英闻声望去,只见窗边一个圆墩墩、笑盈盈的雪人正探头探脑晃动着,那眉眼神气,竟依稀有她几分影子。她不由摇摇头,朝外扬声道:“天寒地冻的,仔细伤了手!”
赵煦从窗下站起身,得意道:“我的手艺不错吧?”她小心翼翼将那雪人捧至窗沿放稳,拂去身上的雪,才掀帘进来。
赵寻英搁下书卷,一面吩咐侍女去打盆温水,一面斟了热茶递过去,打趣道:“瞧着是真的大好了。先前我还悬着心,你若总那般茶饭不思的,旁人倒要以为我怠慢了你,我到时可就有口难辩了。”
赵煦唇边的笑意却忽然淡去。她抿紧唇,眉头蹙起,低声问:“我在这儿……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赵寻英一怔。从前的赵煦听见这话,定会嬉笑着扑过来闹她,何曾这般小心翼翼过?她心下微软,轻叹道:“傻丫头,我同你说笑罢了。”
温水浸湿十指,暖意顺着指尖渗入心底。赵煦低头望着氤氲的水汽,又抬眼看向对面静坐执书的赵寻英,灯影勾勒出她沉静的侧颜,恍惚之间,竟与记忆深处的画面渐渐重叠。
父亲与先帝是一母同胞,母亲当年又与先皇后同时有孕。自她落地,便常被母亲抱去宫中。她与赵承年岁相仿,自由嬉闹着长大,可对于这位长自己三岁的堂姐,每每见到,总是在屋中静坐看书,让她觉得隔着一层说不清的疏淡。
直到那年,她与赵承争抢一对瓷娃娃,推搡间被他一把推倒在地。见赵寻英过来,赵承更是抢先扑到刚进门的赵寻英跟前,拽着她的袖子告状道:“阿姐!她抢我的东西!”
她摔得发懵,委屈得直抽气,眼泪糊了满脸,抬眼却见走到近前的赵寻英神情肃然,更是噎得说不出话。谁知,那只手并未伸向赵承,而是递向了她,赵寻英将她拉起身,轻轻拍去她裙上的灰,转身便对赵承摊开掌心,“拿来。”
赵承瘪着嘴,把瓷娃娃塞过去,犹自嘟囔道:“这原是我的……”
“嗯?”赵寻英只淡淡一眼扫过去,赵承的声音便低了下去,终是没了声。
从那以后,她与赵承再闹别扭,总会一头扎到赵寻英跟前去。
“水凉了。”赵寻英轻声提醒道。
赵煦将手抽出,用帕子擦拭干净,接过赵寻英递来的手脂细细涂抹。清雅的香味在掌心化开,仍是那股熟悉的淡香。
她忽然抬眸,眼底有火光跳动,“阿英姐姐,这次……我不想妥协。”她咬紧牙关,“盲婚哑嫁,任人摆布,那不是我赵煦该过的人生。”
赵寻英执书的手微微一顿,她缓缓抬眸,凝视赵煦良久,才轻声道:“你若想搅黄与贺家的这桩婚事,倒也轻巧。可你若是想让家中点头你与贺公子的婚事……怕是难了!”她顿了顿,盯着赵煦的眼,“可若你铁了心要与他同甘共苦,倒也并非无路可走,只是这条路……你要舍弃的,可就太多了。”
赵煦呼吸微滞,“阿英姐姐是说……要帮我逃出京去?”
赵寻英颔首,“有何不可?”
屋内忽然静极,只余炉火的噼啪声。赵煦垂眸,她知道能让一贯沉稳的赵寻英说出这样的话,可见是真心为自己考量。可若她一走了之,家中必定要找赵寻英和贺家的麻烦!况且……这般逃离,自己当真能自在吗?
“我不能走。”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一走,不但自己成了他们口中私奔的□□,贺家也会被千夫所指,前程尽毁。卓文君夜奔司马相如,尚且有决绝别离之时,何况于我?”她抬起眼,眸中如有星火,“凭什么非逃不可?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话便一定对么?既然不对,为何无人敢说?”
“怎会没有。”赵寻英轻叹,指尖拂过书页,“梁祝化蝶,焦刘殉情,戏文里唱得还少吗?不说戏文,单是二十年前,程家那位烈女,断发明志,刺目拒婚,最后饿死在花轿里。朝廷为她立祠旌表,族中因她得了褒奖,她自己又得了什么?”她看向赵煦,目光深沉,“后来人空叹一句刚烈,却无人敢问一句:这一个‘孝’字,究竟压死了多少活生生的人?”
赵煦的指尖微微颤抖,却不是因惧怕。她将双手凑到炉边,任由那有些灼热的暖意包裹,忽然笑了。
“旁人惜命,不得不从。但我不怕。”她望向窗外那个笑盈盈的雪人,声音清亮如碎玉,“我想试一试。万一……万一我能做成呢?”
窗外忽有风过,未曾关严的窗子被吹开来。那个圆滚滚的雪人在晨光里静静笑着,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
那是一条赵寻英从未踏足过的道路,她深谙人心,向来懂得趋利避害,看着八面玲珑,实则处处桎梏。可这世间,是否真有另一番天地,是她未曾见过的?
“哪怕前路凶险,生死难料,你还要选这条路?”
赵煦点头,“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错了。”
“那……贺公子?你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