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府门，赵煦整个人才真正是松懈下来。穿透云层的丝丝日光轻轻落在她的肩上，暖意虽薄，却让她久违地尝到几分自在的滋味。

只是二人都清楚，眼下的安宁不过是风雨暂歇。

“阿英姐姐，谢谢你将我带出来。”

“我不接你出来，难不成眼睁睁看你再悬一次梁？”

赵煦轻轻摇头，“不会了。”她沉声道，“死过一次，就够了。”她目光落在赵寻英身上的衣裙，蹙眉道，“你匆匆赶来，可有耽误正事？”

“什么事能比你更要紧？”赵寻英见她神思渐明，才缓声问道，“可想过将来要如何？你今日说出那般厉害的话，也算是将你们父女情分撕个粉碎了。”

赵煦仍是摇头。

“那便好好歇上几日。”赵寻英不再多问。

回府安顿好赵煦，赵寻英匆匆换了身衣裳赶至夏府时，众人已然开席。外祖母和舅舅舅母几人皆在暖阁中，满室暖融，酒香氤氲。

她才踏入，二舅母就眼疾手快上前拽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拉到陈庭芝身边坐下，“瞧瞧！刚还说曹操呢，曹操就到了！老祖宗方才还念着心肝怎么还不来，这下可安心了？”她笑盈盈斟满一杯酒，递到陈庭芝面前，“老祖宗这下总能畅快饮酒了吧？”

想来她到之前，几位长辈就已饮过几巡。就连素日文静的大舅母此刻也是放开了手脚，将手搭在赵寻英臂上，打趣道：“你两个舅舅原说等你到了再开席，偏老祖宗讲‘没有长辈等小辈的理’。谁知动了筷，她又这个要给你留、那个要给你存，身边的丫头都不知道遣出去探了几回，心早就跟着飞出去了。”

陈庭芝搂着赵寻英笑道：“瞧瞧，一个个都说我偏心，现下可抓着由头灌我酒了！”

“那可不成，”赵寻英笑着端起酒杯，“这酒该我替祖母喝。”说罢朝席间敬了敬，道几句吉祥话，仰首饮尽。

两个舅舅拦着她用些吃食垫垫，吴昼锦却不肯轻易放过，又连斟两杯，见赵寻英面不改色地饮下，方才作罢。“快动筷罢！今儿这打边炉是岭南的做法，尝尝可吃得惯？”

“哦？那我可得尝尝！”

只见汤色澄澈的锅中只浮着几粒枸杞、两三桂圆这类滋补的，鱼片、虾仁等河鲜稍稍涮过便被捞起，蘸上蘸料很是鲜嫩清甜。

“风味确实别致。”

“我就说寻英吃得惯！”何问礼笑道，“只我与老祖宗嫌它太过清淡，总要加些辣油孜然的才觉够味。”

夏桐清摆摆手道：“我原先也是吃不惯的，现下倒是乐在其中了！”他指了指桌上的酒壶，“快配上这椰酒，更是清润爽口！”

赵寻英陪着外祖母说笑用膳，过了好一会儿，才似不经意问道：“怎不见表哥他们？”

“那几个泼猴！”吴昼锦笑骂，“仗着年节不必念书，简直无法无天。呼朋引伴招来一大帮人，嫌同咱们一处拘束，咱们还嫌他们吵闹呢，索性全轰去园子里了！”

陈庭芝轻刮赵寻英鼻尖，“知道你也坐不住了！这就放你去找他们，只一条，不准向前两日那般喝得酩酊大醉，伤身子！”

“母亲就由他们去吧！”夏桐清摇头笑道，“这几日酒窖都快空了一半，不知道的还当府上遭了酒贼呢！”

赵寻英立刻卖乖道：“那定是表弟他们喝的。我一向最听祖母的话，从不多饮。”

“你呀，”陈庭芝点点她额头，“是醉了也瞧不出来，其实骨子里也是个贪杯的！”

园子中又是另一番热闹景象。一众年轻人聚在湖边，倒是不惧寒风呼啸了，围在炉子前炙肉、烤果子，那肉香混着果子的清甜，在湖的另一边就能闻到。

夏溪启远远望见她，挥手喊道：“表姐快些过来！我们正说要拖来冰床，在湖上铺毯饮酒呢！”

赵寻英走到近前，才发现站在炉边动手翻动肉串的竟是宋澜，心下讶然。转头又见夏沐晴亲昵地挽着宋潇站在一旁，心下便也了然。这才多久，夏沐晴便将京中的闺秀结交了大半。

“不是说要去湖上？怎的现下就将这些肉都烤了？”

宋澜抬头一笑，炭火映得他眉眼更加生动，他微微偏头看向夏漱暮，“原也是想将炉子搬到冰面的，可鹤来说这炉子又重火又烧的旺，万一将冰融了，咱们岂不是都要跌到冰窟窿里？”

他这话声量不低，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夏漱暮无奈解释道：“小些的炉子也就罢了，这般大的，咱们哪个试过？谨慎些总没错的。”

“是是是，就数你最稳妥！”

夏漱暮一张嘴敌不过众人，索性装听不见，转而蹙眉看向赵寻英，关心道：“你这是出了何事？怎的又换了一身衣裳？”

宋澜闻言，目光也落了过来，果然瞧见她眉眼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意。

赵寻英不欲多说，只道：“过两日你便知晓了。”

夏漱暮还想再问，却被人高声叫去帮忙拾掇冰床。众人渐渐散开，各忙各的，不多时，炉火边便只剩宋澜与赵寻英二人。

眼前炭火噼啪，肉脂滴落溅起细碎星火。赵寻英就坐在一旁静静盯着那双忙碌翻动的手。

直到那手递来一串油亮焦香的肉串，她才抬起眼，迎上宋澜的视线。他像是盯了自己许久，在自己看过来时，露出一个满足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