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坊市之间悄然流传出一种声音,很快便势如破竹般引起众人议论。
茶馆里,台子上的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到精彩处,可下面坐着的看客早已顾不上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吵得是沸沸扬扬。
不知是哪个起了个头,声音又尖又亮:“德不配位,天乃降灾。辽东这场雪灾,可不就是老天爷给的警示么!”
这话就像溅进油锅的水,顿时噼里啪啦地炸开来。旁边一个黑黢黢的汉子把茶碗往桌上一摔,哼道:“谁说不是!岂止辽东,瞧瞧这些年来大大小小的灾荒,哪个不是新政颁布后冒出来的?说是为民谋利,可那些银子最后流进了谁的兜里?不还是那些个官老爷和富商!”
角落里,一书生模样的人放下了茶盏,沉声道:“不瞒各位,在下便是从江南来的!都说那些出海经商的富得流油,殊不知他们也是有苦说不出啊!这些年海上并不太平,出海一趟,除却船舶货资的费用不说,单是求得一张官府允许出海的凭证,更是要剥去三层皮呢!若是行船途中再遇上海寇……莫说血本无归,怕是就连身家性命都要葬送在汪洋里了!故而南边有句话:家里尚有口薄粥的,绝不叫男人出海卖命。”
另一人倏地站起身来,额角青筋绷起,“咱们劳心劳力辛苦挣来的银子,最后不都是送到皇城里面了!前些日子我去宫门外寻门路,谁知正撞见侍卫在查验贡品。好家伙,那一箱箱掀开来,满眼都是金灿灿、奇形怪状的果子。我问同乡这是个啥子,他说这是从福建运来的,叫啥子佛手香橼的。我当是什么仙果,就问他这吃起来的滋味如何,还想着这么一箱箱的怕是吃不完就要坏掉了的。他笑我,说这个都是贵人摆在房里闻香用的。”他再三拍手,“你说咱们见都没见过的稀罕物,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个拿来熏屋子的摆设。”
眼见众人越说越激愤,一个身穿绸缎长衫的中年人忙起身打断道:“诸位!诸位稍安勿躁啊!岂不闻前些日子朝堂刚斩了一批贪官,菜市口的血可还没清洗干净呢!我可是听闻那里头还有正三品的大员呢!”
“那又如何!这些年掉脑袋的大官还少么?多少真正为百姓说话的,最后不也落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你数数这些年顺天府府尹换了多少个?你敢说里面的全是贪官?”
“此话非也,听闻这次是长公主出面督办,想来也不是寻常的官员倾轧。”
众人一怔,“长公主?哪个长公主?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方才那书生装扮的人整了整衣裳,朝着虚空拱手道:“自然是先帝膝下的那位仙蕙长公主了!听闻她自小聪慧异常,若不是个女儿身,现下指不定……”他话说半截,摇头叹息,“可惜啊!”
有人附和道:“谁说不是呢!我可是亲眼瞧见仙蕙长公主在城北施粥诊病,举止温和,平易近人,毫无天家架子。听人说,她张罗了许多人家捐资捐物,又腾出了宅子安置流民。要不是她,冻死饿死的不知还有多少,这般的人物,才担得起‘仁德’二字。”说着更是连连叹气,“可惜,有人容不下……”
茶馆中的窃窃私语渐渐多了起来,原本围绕着流民的议论声,不知何时偏离到了赵寻英身上。
赵寻英对此是一无所知,她这些日子鲜少出府,倒是每日里来府上拜会的人是络绎不绝。这日下人来报,赵煦来了。
人来倒是不稀奇,稀奇的是她那一副模样。赵寻英踏入花厅时,只见赵煦背对着门垂着头坐在那儿,肩膀微微抽动,手里紧攥着一方帕子遮着脸。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慌忙用手在脸上蹭了蹭,带着哭腔道:“阿英姐姐。”
赵寻英走到跟前瞧见她那一双肿得像核桃的眼,配上她红了的鼻尖还有两颊残留的泪痕,大概也猜到她遇着什么事了。
赵寻英挥手让左右的人都退下去,才凑到她跟前,捋了捋她松散的发髻,取笑道:“这又是同哪个打架输了,来找我搬救兵了?”
赵煦便猛地扑向了她,紧紧抱着她的腰,抬头用那双肿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直直望过来,她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却先打了个哭嗝。
她几次张口,才勉强发出声音:“我才没有惹事呢!是家中……家里爹娘他们……”她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话没说完眼泪又滚了下来,“家中反悔我与吕家哥哥的婚事……”赵煦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要另说一门婚事。”说完这句,她仿佛耗尽了力气,将整张脸埋到赵寻英身上,哭的是撕心裂肺。
赵寻英伸手,轻轻将她的脸掰了回来:“慢慢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爹同我说是吏部那边考核不过,批复其降官。”她急切地抓住赵寻英的衣袖,指节绷得发白,“我在彰德那些年,亲眼见吕伯伯初到时四处查访,事事亲力亲为。连外公都说……这次他定能升迁的。怎么会……怎么会不称职呢?”她越说越急,呼吸都有些急促了,胸口剧烈起伏。
赵寻英安抚道:“好了,不哭了。官场上的事,哪有你想的那样简单,其中必有内情。”她转身走到外间,让阿倩端盆温水,自己则亲自沾湿了递给赵煦,见她仍是呆呆坐着,索性托起她的脸,动作轻柔地擦拭着,温声道,“别急,我让人去探探口风。你这哭的都成小花猫了!”
赵煦紧紧拽着赵寻英的衣衫,“那你一定要帮帮我。”她的指甲几乎嵌进赵寻英的皮肤,眼神里有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
不待赵寻英再多安慰几句,外面就有人禀报道:“殿下,庆王府的嬷嬷来寻郡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