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宋澜的匆匆一面,在赵寻英心中并未留下多少涟漪,她如今全副心思都放在了面前堆积如山的书卷舆图之上。
朝堂每日里争论不休,那些言论更是通过许多道传入了赵寻英的耳中,朝中有人公然谏言关闭城门,要将城外的哀鸿遍野挡在京畿之外。起初反对声颇高,可眼见成千上万的人如潮水般涌入京畿,那反对的声音便一日弱过一日。
但赵寻英总觉着,这般一股脑涌入京中的流民,背后绝非仅是天灾这么简单。
这日,她独自埋在书房里,旁边放着的是齐泾交于她的乌木匣子,她这些日无数次打开合上,却始终下不定决心。
阿倩敲门进来,压低声音道:“宋将军来了!”
“宋澜?”赵寻英从满案的书卷中抬起头,望向窗外纷扬不止的雪,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这般天气,他怎的来了?请他来书房吧。”
阿倩打量着她未施粉黛、满头青丝仅用一支簪子松松绾着的模样,轻声问道:“可要奴婢先为您稍作梳洗?这般见客,是否……”
赵寻英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眼自己,不过是衣着简素、发髻随意罢了,并无失礼之处,便摇了摇头:“无妨,请人进来便是。”
宋澜踏进书房时,赵寻英正伏案疾书,专注得连有人进来都未曾察觉。直到一股挟着风雪的寒气卷入,她才从沉思中惊醒,茫然抬头,看见立在门口的身影。
她放下笔,起身笑道:“风雪这么大,怎么不将门掩上?”
宋澜已经在这儿站了许久。屋内只她一人,书案上凌乱堆叠着书册和摊开的舆图,地上散落着好些揉皱的纸团。他瞧着她伏案书写的单薄身影透着股倔强的专注,让他不忍打扰。听清她说的话,更是无奈苦笑,她就这般毫无避讳地邀他独处一室。
他掩上门,将呼啸的风雪隔绝在外,室内霎时静了下来,只剩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他缓步上前,依言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在确认着什么。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仔细打量着,她衣衫单薄,墨发绾起,那张清丽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唯有那双眼湛然澄澈。他视线不由自主地滑下,在看见她颈间那道尚未消退的淡色疤痕时骤然凝住,心尖像被细针猝不及防地扎了一下。
这两日,他断续听到不少关于她的传闻。那些话语里,有惊诧,有非议,也有隐晦的钦佩,可他从中剥离出的,唯有“凶险”二字。以她这般的身份,一举一动皆在众目睽睽之下,想做些什么,何止是步履维艰。
他今日从夏漱暮口中得知赵寻英遇袭之事,心中万千思绪,顾不得什么,冒雪赶来,只是想见她。可此时见到了人,千言万语在心中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问候:“你……还好吗?”
他想说的远不止于此。他想说离别半载,她清减了许多;想问她独自面对那些明枪暗箭时,是不是觉得恐惧?他想不顾一切得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他的心始终因她起伏。可万般思绪涌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只怕唐突,更怕惊扰,最终只问出这最轻、也最重的一句寻常问候。
赵寻英将一盏刚刚沏好的热茶推至他面前,雾气袅袅上升,隔在两人之间。她唇角弯起一个清淡的弧度,声音平稳道:“我能有何不好?”
她还是这般,即便经历惊涛骇浪,也从不将波澜示于人前。宋澜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问出了口:“我……听说你被谢成覃劫持,险些遇害?”
赵寻英摇摇头,语气笃定道:“他不敢的。”
宋澜点点头,“我……我是没料到……”他话语中满是懊恼,“这事本就由方铮一案牵扯出这么多的事,不成想如今竟闹得这么大。早知道……早知道……”可他支吾半晌,颓然发现,即便是如今,他也不知如何才能护她周全。
“世事并无早知当初。”赵寻英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我倒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其轨迹与命数。”
宋澜尴尬地捧起茶盏啜了一口茶,借此掩饰无措。他本就是听闻她遇袭的惊险,心绪激荡之下未及深思便直奔而来,问候过后却只剩相顾无言了。
“我怎听闻,是你自己上奏请旨归京的?”赵寻英认真盯着宋澜,“可是在大同遇上了什么事?”
宋澜眼神暗了下来,低下头去,半晌默默摇头,“没什么。我在大同能做的也有限……不如回来,至少能多陪陪母亲和阿潇。”说起这个,他抬起眼,语气真挚,“还要多谢你,请来秋神医为母亲诊治。”
赵寻英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半晌。那目光灼人得很,看得宋澜几乎有些坐不住,只得起身踱至书案前,佯装被案上书卷吸引,去翻看那些摊开的书籍舆图。直到他彻底别开视线,赵寻英才垂下眼帘,淡淡道:“是楚锦出面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