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吃这剩下的凉点心,不是龙继盔的招待之道。
他摸着黑,轻车熟路从池子里取了个笼子,剪了茬紫苏,掏了把酸笋,猛火爆了两盘田螺,又酥了一碟椒盐芋头丝,拿来下酒。
大伙等盼着开饭,一个都没歇着,给赵暄打下手。
小菜都齐了,酒杯排好,一杯杯满上。
众人依次落座,等到赵暄举杯,听他说:“蒋威胜、赵文等人嚣张跋扈,地方官府受他辖治不敢作为,如今可见,讨好我们朝廷也不是真心的。不过甘蔗没有两头甜的道理,他不想和晋军开战所以投了诚,却还要自治权,是他痴心妄想。我已收到蒋威胜的端午邀赏太湖石请帖,觉得是个好机会,你们回去好好准备,在姑苏蒋府内外做好埋伏。”
一直是要打,一直都没动,现在赵暄一锤定音,所有人都紧张起来,很快,这份紧张就化作了火星子,点燃了浑身的血液。
看着众人雪亮的眸子,明湘也站起来说:“我们虽不是本地方的,但也没打算单干,我们背后是为江南提供了便利与秩序的大晋朝廷,本地受到打压的江湖人士,更何况这帮地头蛇与江南百姓不是一条心,拉他下马也不会惹来民怨。我统计了乱世百年来,这把交椅上坐着的人数和时长,我发现,火并更替是港口的常态——除去一个稳坐三十年的老大,其余多数只能撑三年,蒋威胜前五任都没有超过三年的。他们这个位置,本就坐不稳,今年是蒋威胜掌权第三年,正好……”
就是火并掉了蒋威胜,对当地来说,也毫不突兀。
天时,地利,人和。
这样好的时机,就连檄文也可以写得更漂亮。
端午前的半个月里,雨势汹汹。
半夜三更,外面传来邦邦邦的敲门声,众人又是心神一震。
“我去看看!”赵晔立马起身,不久便回来禀报,“兄长,是邻居家今夜生孩子,来借钱的。”
生孩子是大事,想到当下正有位妈妈在受苦,明湘当机立断:“先给他拿些钱去!”
赵暄见过行宫不少孩子出生,也想得周到:“你跟着他一起,他家缺什么你帮忙跑个腿。”
“是!”赵晔拱了拱手,利落走掉。
明湘回头去找了些自家用不上的旧布料:“也不知道他们准备了什么,但布匹肯定宁缺毋滥。”
“我去吧,”赵暄捏了捏明湘的肩,“外面下着雨,你身体也刚恢复,不要熬夜了。”
刚和忍者厮杀了一通,现在谁也睡不着。
明湘就去翻了一些记录的本本,有总结了怎么做科学好用的尿布的,有郑州整理的育儿宝典。
反正也睡不着,她点了灯,伏案抄录新生儿养育心得和注意事项,只等抄好了,就给邻居送过去。
鱼雌捡起一旁辰辰的产后日常信纸看了两页:“这个他们也用得着吧?”
“哪用得着啊,”明湘摇摇头,“生孩子都要去借钱了,坐月子更没钱。”
那信上是辰辰的吐槽,每个字都是用权势和金钱垒起来的,平头百姓就是知道这么回事儿,也用不了。
明湘抄录着,更为期盼印刷厂能在吴中建起来。
鸡鸣,鱼雌打起了哈欠:“天要亮了。”
明湘这才收了笔,伸个懒腰,说道:“咱也洗洗睡吧。”
“睡了再洗吧,我真的撑不住了。”鱼雌值完了夜班,哈欠连连。
两人合衣往软榻上一躺,不出一个呼吸,就横七竖八地睡死过去。
等她们听到小孩的声音猛然醒过来时,已经快过中午了。
“喔~啊啊~”小松拿着龙继盔做的木头小火车,坐在她们中间玩得很投入。
明湘一摸脸:“……吓我一跳,还以为是隔壁生了。”
鱼雌困恹恹揉搓着眼睛:“嗯……生了?”
“不知道。”明湘打了个哈欠,“饿了,吃啥?”
“我去厨房看看。”鱼雌摇摇摆摆地站起来,晃悠悠地走出去。
隔壁什么情况已经没空关心了,所有人一忙起来,便是连做饭的人都没有。
这几天的饭菜,是明园送来的。
早食早送来了,午食还没到,厨房里留着一碟大方糕和青团,一锅猪油鲜虾圆子汤。
明湘睡眼朦胧,生火把那锅汤热了,然后往里下了一把苏式面。
从北方来投奔赵暄的人里头,大多数都说吃不惯南方的面,觉得太绵软,不筋道。
明湘觉得苏式面有苏式面的吃头,汤底清亮鲜甜,再挑一两种时令浇头,可以是素菜,也可以是肉菜。
她最喜欢油爆黄鳝,跟吃大辣条似的。
这汤上现摘的小葱花零星漂浮着,新鲜的荤香味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这种由南方本土充沛水汽滋润出来的新鲜,连油爆的鱼虾都是鲜的,就很容易让人沉迷。
汤里的圆子最特别,是老前辈贡献的一种桂北丸子做法。要选最好的猪瘦肉,搓成拇指头大小的球,煮出来切开,肉圆的切口紧致细腻,气孔比婴儿脸上的毛孔还要小。
明园卖不成老字号招牌点心,卖这个很受欢迎,一般做工要大半天,于是只下午开门,卖大半个时辰,就能关门了。
见明湘和鱼雌在厨房,龙继盔掐了些青菜,洗好了给她们拿去:“菜还是要吃的。”
鱼雌苦日子时啥都吃,现在日子好了,开始不爱吃青菜了,犹犹豫豫。
“豆苗好吃的呀!”明湘拿了一把,扔锅里烫熟。
龙继盔不满足:“现在雨水太足,南瓜藤味道淡了,不好吃。”
但是结了很多小南瓜呀,现在吃嫩瓜,秋天吃老瓜,冬天吃南瓜子,明湘很满足:“有啥吃啥!不要惋惜啦!”
面好了,刚出锅特别烫,有些不好下口。
明湘先喝一大口有虾仁的鲜汤,再吃一颗圆子,把面挑起来吹了吹,一点点往嘴里送。
感觉今天又重了!
从昨天下半夜开始,这雨一直下到现在。
“龙舟水来了,不知道下多久。”龙继盔带着小松赤脚坐在擦拭干净的廊檐木板上,看檐下雨帘。
小松依旧不说话,光点头。
龙继盔有些发愁,又一次怀疑起自己的带崽能力:“一岁半了,阿妹怎么反而没有半岁时爱说话了?”
小松把注意力从雨幕中拉回到龙继盔身上,指着她:“龙~龙~”
一道阴影从她们上方笼来,小松被后面的人高高抱起。
赵暄裤脚挽到膝盖下面,边上放这个装满了枇杷和桃子的荷叶竹篮,斗笠和蓑衣也早已解开丢到了廊柱脚,浑身散发着潮湿的雨水泥土青草气息。
小松闻到了爸爸清新的气味,将头使劲往后仰,几乎折叠到后背上。
赵暄颠了颠奶膘与肌肉并存的宝宝,无比纵容:“前辈不用烦恼,有的小孩就是天生不爱表达,当年问山带来时也说了,幸好这孩子一路上都不作声,十分安静,才躲过追踪。”
龙继盔的观念也不是说转就能转的,更何况她从未见过:“这是你们那时候的道理吗?”
“我也不知道有什么道理,就是想起来自己的小时候,”赵暄让小松骑在肩膀上,感受到了小孩恐怖的手劲,“嘶——”
他一抽气,小松竟然松手了。
龙继盔看在眼里,有了改观:“诶!小松确实懂啊,她知道你会痛诶!”
“是呀,”赵暄说,“她能感受到的,只是在观察和思考状态下不爱说话,想和我们玩了,也会喊人、提要求,是不?我们耐心些陪她长大就好了,不着急。”
小松舒服地半眯眼睛,嘴角翘起来,两侧白里透红的奶膘高高隆起:“昂~”
小松听得懂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