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势力稍有些杂乱,你方唱罢我登场,好在来来回回都是那点熟人。
赵暄又一次“扫雷”回来,把手里的小本本抛到明湘怀里,带着太原气质的中原官话里夹杂了若有似无的吴音:“我今天有一个重大发现!”
“啥?”小本本在明湘手里颠了颠,才被接住,她翻开看了看内容,“海港主人……”
这会儿姑苏地区的吴语和赵暄上辈子说的有许多不一样,他本人表示,十句话里面常有九句是听不懂的,就算是运气好,也只能听懂三句,且仅限于城区。
所以在和本地人交流的过程中,他也还得老老实实采取笔谈的办法,大家把要说的话用汉字写下来,汉字是不分地区的。
这个海港主人说明年会有一支船队越洋而来,用一些稀罕物和他们交易黄金、白银、锡……他希望在此之前能够把乔家监管的银矿搞到手上。
而恰恰好,赵暄还了解到了乔群第一天迫不及待想要为他引荐的那个歌女。
此歌女正是和现任海港老大有过一段鲜为人知的强取豪夺、恨海情天!
一听就很狗血,明湘倒吸一口凉气:“有多恨海情天?”
展开说说,让她品两口。
“死啊活啊的,不健康,不纯粹。”赵暄反而没兴趣说别人的感情八卦,“血呼呼的,不像正常人。”
明湘越听越来劲:“血呼呼的?怎么个血呼呼的?”
她怎么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赵暄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往她脑门上一弹:“你怎么爱听这种?”
明湘:“猎奇啊。”
赵暄摇着头说:“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你看镜花老师写的北魏大杂烩也是血呼呼的,大家多爱看。”明湘不仅要说,还要比划。
气得赵暄上手捏住她两只耳朵往外轻轻拉扯:“可他们两个是活生生的人呀。”
明湘面无表情:“哦。”
赵暄见拿她没办法,松了手:“如果是小松,还有前辈,被强权霸占,你还觉得血呼呼的有意思吗?”
“不用假设,”明湘内心毫无波澜,“我就是差点被乌桓王强取豪夺了呀。”
她可是永远没法忘掉这件事。
什么???
赵暄猝不及防听到这个,一瞬间头疼脑胀,眼冒金星。
就在赵暄几度昏厥的当口,明湘也后知后觉,心虚目移:“好吧,我确实,可能,是有点心态扭曲了。”
但这不是念两句论语孟子就能扭转过来的,她两手一摊:“这可能就是麻木不仁吧?哈哈。”
干笑了两声后,明湘被赵暄提拎着后脖颈子往身边一墩。
“诶?”明湘一时失去了平衡,两手按在赵暄的大腿上,后颈被拿捏的感觉还没有消失。
赵暄像挠一只猫咪一样,强搂着明湘上半身给她呼噜毛,也不只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嗯……感觉有被安慰到。
明湘来不及细究,就听见赵暄把话题拉了回来:“这个乔群就是想从我这里借力打力,让我一个新来的,跟海港主人杠上。然后他代表乔家,坐收渔翁之利。”
“这个乔群太猥琐了吧。”明湘挣扎两下,抬头险些撞上赵暄的下巴,“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赵暄躲开了袭击,把她脑袋往下按了按:“给赵家写一封信,叫点人过来。”
明湘:“哦哦,摇点自己人。”
还没完,赵暄又说:“也给问山写一封信,让他把乔群调走。”
“呼呼。”明湘两手掩唇噗噗笑起来。
有点损。
赵暄笔走游龙,一心二用:“没办法,此人在江南逍遥多年,心思本就不纯,当不得我的助力。”
“哦?”明湘忽然灵光乍现,“怪不得乔恒没有挽留你,原来还是想借你之手稳定江南,这样他就能安心处理太原的事情了。”
她说得赵暄眉头一皱:“我倒未必会……”
明湘:“怎么不会呢?我把闲置的房子租出去,不就是想有人时长打扫,有人气养着?他给你钱,给你权,可不就是在把江南租给你暂管么。”
“你毕业了也待在济南吗?”赵暄没头没尾地问了句。
她不明所以:“是啊,怎么了?”
赵暄畅想着:“济南离大连远吗?”
明湘马上就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了,眼睛跟这亮起来:“有渡轮,开车半天。你当时是看好了大连的大学吗?”
这种心思被一秒猜中的感觉真是奇妙,赵暄情不自禁去捏她的脸:“嗯,我瞒着他们偷偷联系上了一个学长,他愿意帮我改志愿。”
“嘶——”明湘一个大后仰,捂着脸,“你也是敢啊,万一人家给你改个西北的大专,你会被打死吧?”
赵暄淡淡一笑:“不至于吧,再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没有朋友,也不想拖累老师学校,对陌生人的信任已经大过父母,就是大专我也读,只要不在上海。”
他看着明湘眼中的担忧,又说了些:“那个学长是大连理工的,跟我说学校很好,毕业校招的企业也厉害,我只要把书读好了,可以很快参加工作独立起来。”
“是很好,”明湘也满意地点点头,“他们学校刷间谍的频率还挺高的呢,可刺激了。”
赵暄失笑:“学长也跟我说了,这个很出名吗?连你们校外的都知道。”
明湘满目慈悲:“当然是因为我们学校也刷间谍啦,我们是间谍受害者联盟。”
赵暄:……
一个月还没过,赵暄的笔谈簿已经写到第三本了。
明湘抖抖簿子问:“这说明什么?”
赵暄不解:“说明什么?我的字写得太大了?”
“说明这里卖的簿子页数太少了!”明湘不满拍桌,“能不能来个牌子把质量卷上去,把价格打下来。”
赵暄说:“目前是不能了,这个行业明面上在赵家手里,但明显背后有人,我猜大概是那位港口主人。”
明湘:“赵家?和你们家有关系吗?”
“没有,这是个小家族,拢共就十来个人。”赵暄说,“他们倒是想攀亲,最近有个叫赵文的,想邀我同游,参加杭州的西湖文会。我说太远了,不想去。”
他是抱着到江南安居的心来的,说了安居,就不想再跑来跑去。
现在还是冬天,真是冷。
对面看了他写的回信,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又不下的。
冬日,苏州的气温在下雪和下雨之间来回打转,结冰了,冰化了,积水了,地面的青砖永远是湿漉漉的。
朦胧水雾总是笼罩着青砖黛瓦,完全是和罡风扬尘完全不同的静逸风格。
他们刚为小松布置好儿童房的婴爬架,太原的信就到了。
一大箱子。
“一箱!”明湘震撼。
赵暄把箱子搬回屋里,龙继盔从火塘边伸长脖子:“什么东西?”
赵暄:“太原来的信。”
他把箱子放地上,直接打开。
“这么多!”龙继盔也睁圆了眼睛,“要是有电话就好了。”
她可以当那个管电话的。
明湘也蹲在另一侧,帮忙整理这信件:“……明园的……辰辰的……这是王清的。”
看见上边的名字,她递给赵暄:“喏。”
“嗯?”赵暄接过来,看到亲启,就拆开了。
里头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用小楷认真写了一两百字。
看着他的表情几度微妙变化,明湘捏紧手中的信,忍不住问:“怎么了?”
赵暄把信给她:“皇帝的死已经公布了,王清自请离开李氏皇宫。”
意思就是老公死了,老婆不要给他守寡,收拾东西离开夫家,从此不再以先帝皇后的名义在外活动。
“她要走北方商路?”明湘有些担忧,“乌桓势力还在,又是严冬,挺危险的。”
赵暄:“相信她这个决定不是自己做的,既然能去,应当有策略应对。”
明湘:“哦。”
其实他们都默契地没有讨论王清信里的前两句。
王清说,幸好她没嫁给表哥,也多亏了表哥坚决不娶她,现在她长大了些,也发现两人性情极不合适,明白表哥的选择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