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珩一怔,抬头看向了阮玄,阮玄快步坐到榻边握住阮蟾光的手,他望着姑母病弱中含笑的模样,很怕是回光返照,他学着儿时印象里的父亲去摸小姑的额发,唤她:“团团,是我,大哥回来了......”
阮蟾光慢慢将眼睛睁大些看着阮玄,确定是大哥后开始哭起来,“大哥怎么走了那么久都不回来?我们等了你好久......”
“都是大哥不好,教团团担心了......”
阮蟾光摇摇头,哭得语无伦次:“不,是我不好,我答应过大哥好好照顾大嫂,可是大嫂却走了......后来阿娘也走了,阿娘当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弟,我答应过她会好好照顾小弟,我却连小弟都没留住,阿纪走的时候不知道有多痛......我自己的孩子我也没护住,可怜的无量寿,她还那么小......大哥,我好没用......大哥,你看到阿纪了吗?看到无量寿了吗?她长大了好多,我之前一直怕她长不大......”
阮玄隐忍着给她擦去满脸的泪水,“看到了,无量寿很好,阿纪也很好,你大嫂说你帮她照顾好了两个孩儿,她在那边也会好好帮你照顾无量寿的,教你只管放心,有大哥和大嫂帮你教养无量寿,她会像你小时候一样幸福快乐。很多年以后,我们一家人还会再见的,你不必急着过去......”
“可我好想念无量寿,还有阿娘和你们,我想再去看看你们。”阮蟾光气若游丝。
阮玄端起案上的汤药吹了吹,喂到姑母嘴边,“该相见的自会相见,何必急于这一时?你若想念大哥,大哥会常常来看你的,我们一家人在那边好好的,你在这边也要好好的。你忘了,你在这里还有陛下和儿女们,你若走了,他们该怎么办?将无量寿交给我们,你就放心吧!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你好了,我们才会安心。来,乖乖吃药,待吃完了药,大哥带胖团团出去买糖葫芦......”
阮蟾光听到糖葫芦笑了笑,她像小时候一样听大哥的话,乖乖张开嘴巴饮下汤药,睡着时呼吸渐渐平稳,卫珩身子一松,忙宣太医进来给她诊脉,老院正切脉后神色大安,“请陛下放心,臣等必会全力为皇后娘娘调养身心。”
卫珩和众人的心慢慢落地,阮同风和卫锦姐弟喜极而泣,阮玄给姑母盖好被子,起身扶着姑丈出了门。
东海战火连天,梁云霄自入夏时就集结兵力屡次袭击,至入冬海面结冰战事才消停了一段时日,阮玄调兵北上与东未明南北配合,打算开春再次反击,他心里挂念阮蟾光,接到卫珩密令后就快马回了进城,他这回入京不能多待,待姑母身子好一些就要快些赶回。
卫珩拍了拍阮玄的肩膀,听他说了东海的战事,他现在有心无力,只能托阮玄在东垂好生辅佐东未明。
西南的战事打到如今也已是尾声,顾云简自去岁秋连陷数城,杨行策也一路向祁州腹地挺近。
成国连失城池,全靠安是烬一人支撑,他身在前线,操纵东西两线大军抵抗卫军进攻,李从嘉眼看死伤无数,心中不忍,数次向安是烬提出要与大卫议和,他愿除去王号,只求止戈。
安是烬不听,直言道:“臣受先王之恩,曾立誓要保成国基业长久,只要臣在一日,就不许陛下向任何人称臣!”
李从嘉闭目叹息,“你又何苦执着?”
安是烬淡淡一笑,他这一生得的真心不多,想回报的人也不多,李显就是那为数不多的之一,或许君臣二人在李显晚年时有些隔阂,但他永远不会忘记,当初在绝境中是谁握住了他的手。这多年敌对,成国和大卫已成死敌,他们都没有退路了。
光始十二年的新春在悄无声息中渡过,因宫中有丧,一切庆典都去了笙乐,阮玄在开春前到宫里跟阮蟾光告了别,望着侄儿那张越发肖似大哥的面容,阮蟾光掩去眼底的伤痛,教他一切珍重,阮玄给姑母磕过头,再三叮嘱姑母保重自身,才不舍地离开了宫。
仲春时天气转暖,早早就是草长莺飞,燕舞晴空。
阮蟾光懒怠地靠在美人榻上,望着窗外抽丫的柳枝,没想这么快,一年又过去了。
卫珩端了调理气血的汤药亲自来喂她,说些趣事哄她开心。
陆彦文读书好,早早从崇文馆毕了业,卫珩赞赏这孩子制造火器的才能,让他去了军器监当差,前些天陆彦文研制的火铳有了新进展,段谟知道后大摇大摆去军器监视察,结果试用时陆彦文因为段谟在,心情紧张一不小心算错了火药剂量,险些把老丈人当场炸飞。
阮蟾光听得扑哧一笑,没想到细致的陆彦文也会出这等岔子,笑完和卫珩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出落寞和疲惫,卫珩抱住她,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阮蟾光靠在他怀里,两个人彼此慰藉着,谁也没有再主动提起那段哀伤。
轻轻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躲在门外悄悄地探进头来,她头梳双丫头髻,簪着莲色绢花,衣裙清雅,穿戴齐整,秀丽面容透着文静气息,干净的眼睛望着两人时带着些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