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大雪纷飞的冬夜,长秋宫里蓦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宫人们看到皇后娘娘抱着四公主跑出了寝殿,她长发散落,情绪崩溃,单衣赤脚跑在雪地里,抱着已经咽气的女儿苦求上天让她醒过来,安国夫人和燕侯夫人拦都拦不住,公主皇子们哭喊着教母后节哀,皇后娘娘却像个受惊的野兽,抱着四公主不让任何人靠近,不许任何人抢走她的女儿。
最后陛下来了,红着眼睛将母女二人紧紧抱在怀里,那夜的雪特别大,落了陛下和皇后娘娘一身,所有人都流着泪那样看着,染了一身风雪,唯有已经睡着的小公主在父母怀里未经半点风霜。
若干年后,很多老宫人还记得那一幕,每每说起都觉得心塞。
那一年,他们送走了阮纪、阮老太君、无量寿,还有大白。大白年纪已经很大了,在无量寿去后的第二个清晨,它一如往日趴在窝里睡着懒觉,却再也没有醒过来。
整个冬天阮蟾光都病着,精神和身体都好似被野兽撕咬过的残破,在痛苦里昏昏沉沉,卫珩也病了两场,没好利落,还要接着操劳国事,在阮蟾光渐渐病重时,他接连去祭了两次天为妻子祈福,阮蟾光身体都没有好转,卫珩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密诏阮玄回京。
狂狷朔风在西京里呼啸大作的那个夜晚,阮蟾光近乎奄奄一息,汤药喂不进去,唤也唤不醒,卫珩眼见她一点点地虚弱下去,一点点地苍白下去,好似要随着这个残冬在他面前永远凋零。
那样的惶恐和不安,令他忍不住抱着阮蟾光单薄的身躯嚎啕大哭。
长秋宫的梧桐枝丫咯吱作响,一下下拍打着夜幕中的窗柩,混乱的人影进进出出,掺杂着帝王悲痛的哭声。
卫锦姐弟哭求太医们再想想办法,几个年老的太医已然束手无策,在殿外跪了一地,没有人敢去告诉陛下若皇后娘娘捱不过今夜,明日就要准备大行之礼了。
哀伤笼罩整个宫闱,在黑夜里弥漫着蚀骨的疼痛,阮玄冒着寒风快马入京,待进宫嗅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恍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母亲病得只剩了一口气,他和姑母牵手走在风雪里,凛冽的狂风吞噬尽童年的欢愉,那种滋味他还记得。
阮玄不敢多想,一路快跑进了长秋宫,阮同风红着眼守在殿外,看到大哥满眼泪水滚落,“大哥......”
阮玄看到满脸凄惶的弟弟,脚步刹在门前,他强吸一口气,走进了内殿。
阮蟾光的眼睛上像压了石头,想睁开,却没办法睁开,她没有力气挣扎,就任由自己沉了下去。很快感觉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轻,好似跌到了一片花海中,朦朦胧胧睁开眼睛时,正见春景熙熙,繁花如烟,一个穿着大红色花鸟襦裙的小女孩在花丛里蹦蹦跳跳地捉着蝴蝶,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认出那是无量寿,无量寿长大了?
阮蟾光顾不上欣喜,跑上前去唤女儿的名字,无量寿嬉笑着回头看了她一眼,甜甜地唤:“阿娘,你快来,我们一起扑蝶!”
阮蟾光笑着应了一声,看无量寿跑得头发散了一捋,想去给女儿理理头发,手还未触及她额角,无量寿转身就跑了,她一时慌张,四处去找女儿的影子,终于看到无量寿跑入了花海中,她在梦里拼命地追,不住地唤着无量寿等等她。
待跑至一棵大树前,无量寿停了下来,她回过头冲阮蟾光挥挥手,“阿娘,你快回去吧,不要再追我了,我要回家吃饭了!”
阮蟾光急得哭出来,她想说你要回哪个家?阿娘的家才是你的家,可是怎么都说不出话来,腿像长在了原地,任凭她怎么拔也拔不出来。之后一道轻烟闪过,她看到了大哥、大嫂,无量寿开心地握住了两个人的手,三个人说说笑笑。那场景,好似她儿时和大哥大嫂在一起的样子。无量寿的眉眼渐渐清晰,她才看清女儿和自己生得是那般像。
阮绎笑着看了一眼小妹,和蔼地将无量寿抱起,说:“团团,快些回去,陛下还在等着你呢!”
大嫂和无量寿都向她摆了摆手说“再见”,三个人的身影隐入如画春光之中,彻底消失了。
阮蟾光焦急地去找,却是怎么也找不到,之后她听到阿珩一直在唤她,他的声音那么痛苦,那么恐慌,她放心不下阿珩,也放心不下孩子们,她想再睁开眼睛看看他们,可是她真的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她觉得自己好累,好想闭着眼睛睡下去,就这么沉沉地睡下去,那样好似就能永远在梦里看到无量寿,看到大哥大嫂,甚至父母、大姐和阿纪,永远不和他们分开。
她不想挣扎了,这一生实在太累了,她想睡会,教阿珩别再叫她了,直到听到卫珩大哭,她的心剧烈地疼起来,她不敢让自己继续混沌,急切地想睁开眼看看阿珩,让他不要太难过,她就只睡一小会。
她使劲地去睁眼睛,好似被困在黑洞里四处冲撞,好半晌才扯开了一点亮光,迷迷糊糊中她看到大哥走到了她的榻前,她虚弱至极地向大哥伸出了手,终于能和大哥说话:“大哥,是你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