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宫人心知事情败露,今日难逃一死,在安华还未触及她时,当场咬舌自尽。她决绝的目光看着顾傲霜,嘴角鲜血直溢,还噙着一抹冷笑,哪里是宫人会有的模样?
顾傲霜怒极拍裂了桌案,转身同商璟怀一起去清查内宫,一个细作也不能放过。
商璟怀早做好了心理准备,自陛下入西京,内宫也曾几番清洗,哪想竟还有这些别有居心的余孽呢?
待顾傲霜回到长秋宫,阮蟾光已然醒了,卫珩见到她睁开眼睛,眼中的泪掉下来,卫锦姐弟几人也扑到榻边,哭着唤“母后”。
阮蟾光脸色惨白,望着卫珩和儿女,再想到阮纪,心痛得几乎难以呼吸,她没有再张口问阮纪的事,只哽咽着看向卫珩,“孩子们呢?”
顾傲霜和王夫人抱了三皇子过来,陆萱听说阮蟾光醒转也正要过去,她抱着轻得不能再轻的四公主忽然就顿住了脚,她知道今日若不让阮蟾光看孩子,她必然会多想,只能抹去眼泪,将四公主的襁褓包得厚厚的抱到了阮蟾光榻边,“阮圆圆你看,一儿一女,他们多好啊!”
阮蟾光木然的眼睛在看到三子时有了些光亮,再望见四女时又迅速黯然了下去,陆萱虽刻意把襁褓包得厚了些,可是四公主还不如三皇子一半大的小脸,阮蟾光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都是她不好,险些害了两个孩子。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哭泣,整个月子里她都极度虚弱,在榻上躺了两个月都没有养过来。
顾傲霜和商璟怀这些时日清理了内宫的细作,又重新选了一批知根知底的女官入宫。
中途,阮老太君来了西京。
阮老太君已经九十三岁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形如枯槁的面容只有一双眼睛还带着坚定的神色,她是特地进宫来探望曾孙女儿的。
卫珩亲迎阮老太君入宫,两个月的时间,阮蟾光虚弱得不见好转,卫珩也消瘦了一大圈,阮老太君叮嘱他保重身子,去了长秋宫。
见到外祖母,阮蟾光忍不住泪下,“都是蟾光无用,教您老担心了。”
阮老太君放下龙头杖,给她擦去泪水,“我老了,不中用了,可是孩子,你的路还很长,要陪陛下走的路还很长,你明白吗?”
阮蟾光低下了头,这两个月她没有问过阿珩关于阿纪的事,她知道,不管阿珩做什么,都是为了她,她只是不能过去自己这一关,阿纪是她亲手养大的弟弟啊,她竟然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她不敢想象,阿纪被乱箭穿心的时候会有多疼,每每想起,她都觉得有人在拿刀戳她的心。
阮老太君长长地叹了一声气,这一生,她们都送走了太多的亲人,阮老太君手足皆无,阮蟾光同胞七人只余其四,说不得谁比谁悲惨,也说不得谁比谁幸运,亲人逝去的悲伤会逐渐沉淀,却不会稀释,想起就是一生的疼痛。
阮老太君年轻时不是什么通透的人,她也是如阮蟾光一般在与亲人日复一日的生死相隔中学会了淡然,她拍拍曾孙女儿的肩,“想难过便难过,想哭便哭吧,时间久了,总能慢慢走出来,你从来都是个坚强的孩子,不需我多劝。倘有时候撑不住,就想想慈贤文德皇太后的一生,想想我的一生,再想想陛下当年和儿女们的将来,人生不过那些坎儿,有的人多些,有的人少些,迈得过去总能过去。”
她拿起龙头杖,满头雪白,脚步虚浮,慢慢地走出了寝殿。
卫锦姐妹这些日子忙着宫务和带着年幼的妹妹,梁沁柔则尽心服侍在姨母身边,见到阮老太君出门,梁沁柔上前扶住了外高祖母。
程太妃虽避世清修,到底是受新朝厚待的前朝后妃,阮蟾光病着,梁室公主们皆入宫探望,程太妃和几个老太妃不好当不知道,今日也入宫来请安,因阮老太君在殿中和阮蟾光说话,几人便未进去。
阮老太君拍了拍梁沁柔的手,一眼扫过来时,程太妃忙低下了头,她这些年在人前一贯淡然,每日只知吃斋念佛,气度好似个两袖清风的出家人,这一低头倒显得有些俗世的心虚。
阮老太君并不将程太妃看在眼里,只睨了一瞬就扶着梁沁柔的手出宫去,路上她对梁沁柔道:“你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是我的血脉,可你我二人终究血缘已远,疏不间亲,有些话我原不当说。”
梁沁柔诚惶诚恐,“老祖宗说得哪里话,沁柔虽不姓阮,却是母亲嫡嫡亲的女儿,跟您再亲近不过,哪有什么疏不间亲一说?”
阮老太君满意地看着她,摘下中指上一枚很有些年岁的古玉指环戴到梁沁柔手指上,“你啊,虽然没你母亲聪明,也是个难得的孩子了,日后离你那不踏实的祖母远些,免得沾了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