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来是审慎的，此时非但没有躲藏，反而心甘情愿地拔掉最后一道警戒线，欢迎一般地任由殷切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转。

他自顾自地专注着手里的检查单，叠在最上面的名片已经转移到另一个人手上，却生怕惊动了他，小心维持着一颤即触的距离。

指尖有温热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又沿着神经末梢密密麻麻地直抵心脏，叫人兀地生出攥紧到手心的冲动。

骨碌碌——

轮子飞快碾过的声音猝然横生，如同滚落的大石砸断唯一的栈道，一辆转运床被簇拥着就在眼前不到三米的距离经过。

“让开让开。”医生跟护士喊着。

与此同时，转运床的动静在人群中掀起一阵骚乱，支离破碎又嘈杂不堪，可还是能挑拣出“车祸”、“年轻女孩”之类的字眼。

沈焕笙被操纵一般转过头去，空空地看着，以她的视角，捕获到的只有被无数遮挡物截断的被裹成一团的鲜红。

刹那间，身体内的血液如同接收到同类的号召一般，凭空地疯狂涌向不存在的出口，无端地生出抽空的错觉。

她本来就长时间地蹲着，双脚的神经早已在压迫中变得麻痹不堪，此时更是被勾出天旋地转的晕眩。

正当她偏头想要回避，眼前却划过江泽远飞快起身的画面。

一幕幕，先是本就浅淡也盖不住煞白的唇色，接着是剧烈颤抖的手。

最后是离开的背影。

狭窄的楼梯间如同被掠夺了享受白天光亮的资格，同谋者是灰扑扑的玻璃，以及紧紧挤压在窗户的粗壮树干。

沈焕笙仓惶追上的时候，江泽远正背对着她止步在台阶前，一动不动地，仿佛真的被那不到二十厘米的高度差截住逃跑的去路。

上一秒还在战栗的手，此时却成了唯一的支撑，但也只是撑着，根本无法遏制下一秒就要头重脚轻栽倒在地的虚弱。

“你是晕血吗？”

她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可话说出口的一瞬间，自己先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仿佛那是什么天方夜谭的骇人听闻的无稽之谈。

是啊！预备好要成为医生的人……

怎么可能晕血呢？

眼前的人却丝毫没有反驳的意思，只是同在话落的一瞬间，将原本生硬支撑的手臂整个砸在楼梯的扶手上，嗡鸣贯彻整个空间。

如同严防死守的壁垒轰然坍塌。

周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灰尘的霉味被搅动纷飞又重新趋于凝固，同时昭告着时间正一分一秒不肯留情地流逝。

楼梯间的门早已在推开的同时卸掉被抵住的力道，沈焕笙沉默又耐心地等候着，直至对面传来微弱的哽咽声。

“三岁那年，我妈，车祸。”

“……”

江泽远的措辞简扼得稀碎，每个字都被他难以自抑地咬得分崩离析，甚至无法拼凑出完整的来龙去脉。

呼吸已下意识绷紧，她极尽神经地听着，连同心脏的跳动都跟随着一起一顿，仿佛中间悬挂着一条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绳索。

她不知道江仁康跟宋望舒是怎么给一个三岁的小孩阐述母亲的永远离开，也不知道车祸发生的当下，他在不在现场。

以她浅薄的判断，应该是不的，否则不可能一丁点都察觉不出来，更不可能不管不顾将他往医生的位置上推。

可例子就在几分钟前刚刚呈现过，一场足以将一个人活生生掠走的车祸，只会是鲜血淋漓得骇人。

于是，病症在经年的潜伏中悄无声息地开始了发作。

沈焕笙久久没有回过神来，肺部在极度的压抑中逐渐灼烧起来，直至耳边再次传来江泽远依旧颤抖的说话声。

他说：“还有六岁那年。 ”

这次的更加稀碎，只是不知该归功于他的放任，还是她在阅读理解上果真天赋异禀，几乎一瞬间，她就领会了——

这并不是宋望舒第一次想要离开江家。

大脑串联出无数画面，刚刚被他攥着的名片，专由宋望舒惯纵的挑剔口味，所谓的“上学就沉下来性子”，以及江仁康的殷殷期盼。

是当时只有六岁的小小的他，以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哪怕难以承受，也要给这个行将就木的家重新扣上一条纽带。

因为在他的概念里，所有人终究都会离开。

画面定格在那张被宋望舒小心珍藏的全家福，照片上的他骑在爸爸脖子上，探着身体一手牵住妈妈一手握紧外婆。

那样的照片，她也有很多，每一年生日每一个特殊的节点，琳琅满目地穿插在一家人在不同城市旅游收集的小玩意中间。

没有人舍得苛责他这样闷不做声的牺牲太过一厢情愿，这样美好又幸福的曾经，怎么能叫他不留恋呢！

兴许是相同的感受总是格外盛大，盛大到连接受方也不得不寻找输出的口，就好像汇聚的溪流总要马不停蹄地奔赴。

于是，沈焕笙毫不犹豫地踏上楼梯，强势地将自己挤在江泽远面前，再也不允许孤零零各自为营的局势。

身高的差距在台阶的填补下被彻底抹平，这一次，她不需要蹲下身，他也不需要压低了脑袋，水平的对视自然形成。

她小心地抬起双手，虚悬在他身侧，也不管这样亲昵的举动会不会遭到对方的严词拒绝，便鲁莽地发出邀请。

没有预料中逼迫的冷气。

脑海中再次浮现那张全家福，那时候的他，眼睛还会亮晶晶地眯成一条线，还会张着嘴巴哈哈大笑，将上下两排牙齿尽数坦露。

所有的故意疏远，只不过是他已经在关系的维系中耗费了太多力气，于是再也顾及不了更多的人，也无意顾及。

只是她凭借着现实时空的积累，作弊一样地强行挤入，又总是知趣地后退一步，因此误打误撞地营造出无害的可以亲近的姿态。

虚空的手倏然一沉。

然而犹疑还未来得及落实，他已经抢先一步卸掉最后一丝力气，毫无保留地，将身体重心托付在肩膀上。

她下意识地偏头一迎，柔软的短发趁机磨蹭在脖颈上，似有若无地抵着肌肤底下的血管动脉，陡然生出相互依偎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