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

短促的嗡鸣不费吹灰之力就敲碎了病房的安静，隔着单薄的布料，震动衍生出麻痹的知觉一路漫延到整个身体。

沈焕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就直接划开锁屏，微弱的凉意与听筒的响声同时刺向耳廓的神经。

“能过来接一下外婆吗？”

“嗯？”

“在门诊部旁边那栋楼。”

“喔。”

江泽远的措辞一如既往地简明扼要，语速平缓，尤其当它只剩下纯粹的听觉呈现，更叫人生出石子轻轻沉入湖面的错觉。

可再平静的湖面，再细小的石子，依旧会荡出涟漪来。正如此时，哪怕他将嗓音压得极缓，期中的沙哑依旧了然。

“我现在过来。”

她咬着重音认真地又答应一遍，心头已经萦绕上某种难以言状的不好的预感。

要知道，但凡他在，外婆的事就没有假手于人的。

顾不上多问哪怕只是一句话，她挂断电话就要往外走，同时控制着步伐，好让自己表现得跟电话里一样从容可靠。

可事总要与愿违。

伴随着吱咦的拖动声与啪嗒的一记巨响，原本整齐排列的两张椅子被互相撞得歪歪扭扭，搭在床边的书更是狼狈地倒扣在地上。

沈焕笙在膝盖的闷痛中回头一看，只见内页的纸张都弯曲出不同的弧度，就连仔细夹在里面的书签也一并被抛出。

亮黄色的花瓣在纷扰中挣脱出素净的卡纸，留下一轮细碎的印迹，毫无留恋地零落向单调的浅灰色地面。

她下意识想去捡。

心脏却莫名地往下坠了坠，仿佛自己就是那颗被投进湖面的石子。

再耽误一秒，那点微乎其微的涟漪就要彻底被平静吞没。

顷刻间，离开的迫切完全盖过了捡起书签的念头。

她拔起呆愣在原地的双脚，转身就推开病房的门往外走。

南城的秋天总是干燥得不饶人，长风一吹就铺满了落叶。

哪怕下过几场雨，太阳一晒就又遍地都是一踩即碎的枯屑。

洞开的铁门将此纳入四四方方的框内，一群老头老太太围坐在树下，低头窃语的模样仿佛在密谋什么人生大事。

沈焕笙在大步流星中远远望去，视线稍稍往旁边一偏，就能瞄中离群索居一般独坐在轮椅上的宋望舒。

从侧面看去，宋望舒的脊椎快要佝偻成半圆的弧度，可还是倔犟地没有靠在椅背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

她不由地暗暗松一口气，同时加快步伐的速度，同时在心里盘算着，将宋望舒送回病房后要用什么理由溜出来。

下一秒，人已经率先刹住脚。

医院的门诊大厅总是来来往往匆匆得拥挤，提供休憩的椅子一排一排横的竖的占据了大半的空间，每个座位几乎都填着人。

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沈焕笙却一眼锁定住那道被墙角挡掉了三分之一的背影，以至于心头在惊讶中剧烈一颤。

“泽远。”

她不自知地轻轻唤出声，大脑还在盘旋犹疑，双脚已经抢先越过原先的指令，直直朝着江泽远的方向拐去。

伴随着一点一点的靠近，目之所及是他僵硬耸起得的肩膀，接着是因为低垂着脑袋而彻底暴露在视线中的近乎苍白的脖颈。

他的手肘被抵在膝盖上，腕骨的关节没有丁点力量地耷拉成九十度，末端的指尖却紧紧地将单据攥出了皱褶。

唯独叠在单据最上面的名片，崭新得连细微的裂纹都没有，白底与黑字赫然印着“养老院”三个字。

一切都昭彰得骇人。

四周的嘈杂顿时如同洪水开闸一般喷涌而出，密密麻麻地堵在耳朵鼓膜，牵连喉咙也丧失了发声的功能。

沈焕笙缓缓地蹲下身，单膝抵在冰凉的地面，好让身体在与江泽远平视的过程中不至于太摇晃。

她慢慢地伸出手，伸向那张名片，锋锐的边缘如同刀片划过指腹，又单薄得捏在指尖也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的厚度。

心却被压得摇摇欲坠。

身体仿佛已经在长久的倾俯中固化成石，仅剩眼眸勉强作出反应。

只见他的眸光往她一落，随即任由手里的东西被抽离。

一口凉气猛地灌进腹腔。

她当即就确定，这张名片是在宋望舒那里得来的。

哪怕江仁康有过这个想法，但凡顾及到儿子，都不可能胆敢诉之以口。

而不管这张名片是怎么得来的，是偶然新得，还是蓄意藏起被不小心发现，都确凿地指向一个事实——

外婆想过要离开江家。

是啊，就连她那举手之劳的一扶都要千方百计地道谢，这样讲究分寸的人，宋望舒怎么可能闷头就接受江家的照拂。

轻柔的呼吸声一点一点地渗入耳膜，有麻药的成分溶解在其中，新鲜的空气终于得以灌入舒展开来的肺部。

江泽远依旧一言不发地僵坐在椅子上，深秋的凉意源源不断地蚕食着后背的薄汗，大脑越发地冷静。

眼前不停回放着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后的画面，当发现宋望舒正与一个陌生人攀谈时，他几乎一秒就制定了绕行的路线。

他在门诊大厅将人截下，顺利拿到名片，沉着地诊断出自己的状态，于是掏出手机按下唯一能拨出的数字。

思及此处，江泽远凝了凝眼眸，目之所及只剩下蹲靠在面前将他包围的沈焕笙。

以及她为了维持平衡而抵在冰凉地面的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