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题要怎么证明等边三角形，长度根本算不出来啊。”

“……”

“要画辅助线？中点O，连接OA，求角度？”

“……”

沈焕笙坐在椅子上将脖子扭成与对面一致的视角，眼睛追随墨水在纸张留下的轨迹，同时喃喃地翻译着。

江泽远握着手里的笔，利落又细致地在旁边写下要运用的公式定理，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半点溢出声音的征兆也没有。

苛刻地秉承着他的沉默与寡言。

只是当她挑起目光探向他的眼眸，那里始终一片幽深，波澜不兴地低敛着，连带着碎发投下的阴影都静止了不动。

自从在甜品店与程列碰面后，他就一直保持这种状态。

任由李逸凡他们误会是担心宋望舒的病情，又根本不在她面前作任何掩饰。

簌簌！

窗外突然刮起一阵长风，毫不留情地将粗壮大树吹得摇晃起来。

枯黄的树叶争相脱落，又被勾在窗棂上狂飞乱舞起来。

沈焕笙不经意被吸引了目光，伸手想去捡，可她动作太慢了。

一眨眼的功夫，风已经连碎屑也一并带走了。

待她一无所获地回过神来，一抬头，江泽远依旧自顾自地做着铺在面前的卷子，宋望舒也依旧靠在病床上翻着手里的书。

默契地互不打扰。

自从得知两人拗过了宋望舒得以常常到医院探望，江仁康就干脆给转到单人病房，理由是担心人员进进出出影响学习。

为此，宋望舒逮着昂贵的住院费念叨了好几天，可架不住普通病房连一张临时书桌都凑不出来，最终只能作罢。

她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重新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人。

因低着头的缘故，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他头顶的发旋上。

应该是很长时间没有修剪了，原本利落的短发已经长成蓬松茂密的模样，但还是能够看到，打着顺时针方向的是两个旋。

她克制住伸手一拨探个究竟的冲动，幽幽地想到以前听妈妈说过的：一旋横，二旋拧，三旋打架不要命。

沈焕笙又偷偷瞄了几眼，确定对面没有留意自己，假装不经意地翻出她的题型本，又偷偷摸出自己的手机，点开摆在旁边。

她捣鼓了半晌，紧接着两手一拨，将题型本调转了个方向，便一本正经地推了过去：“帮我解一下这道题呗。”

他自然地伸手一接，视线堪堪落在题干的开头，便飞快地挪动到下方的答题区，只不过那里空空如意连个“解”字都没有写。

那是孟晞丢到群里的，不在她要攻克的范围。

以往这种时候都是他跟孟晞比着讨论，昨天却被冷落在那里无人问津。

他显然是认出来了，茂密的睫毛微乎其微地扑闪了一下，随即在眼尾舒展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就跟在甜品店抿了一口蛋糕时一样。

“好。”

半晌，他喉咙挤出一个又缓又轻的单音节，抬眸在她脸上掠了一眼，接着伸手抄起旁边的草稿纸，埋头做起了题。

时间继续流逝，沙沙的纸笔磨擦声中横插进一阵滴滴答答的响铃，谈不上声势浩大，却足以覆盖整间病房。

那是江泽远定的闹钟。

沈焕笙刚刚放下手里的笔，他已经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宋望舒也已经放下手里的书，将脸上的皱纹蹙成更深刻的一团。

“外婆，到点，该走了。”

“欸哟——”宋望舒吐了一口长长的浊气，脑袋快别到太平洋，哼哼地道，“我就磕了一下膝盖，做这么多检查干什么。”

“不行，医生说了，趁已经住到医院里来，那就干脆都检查一遍，确定没问题，到时候出院也安心。”

“哪个医生说的，不就你爸，那你爸还不都看你。”

“……”

这样的拉锯战最近每天都要上演至少一遍，诚如江仁康所说的，老人家摔一跤不容小觑，不从头到脚检查个遍总叫人不放心。

某种角度而言，即便妻子亡故多年，江仁康这个女婿依旧尽职尽责，殷勤不殷勤另说，但在治疗与养老上是慷慨的。

“……”

“换一件没有金属拉链的外套，待会做的是核磁共振，排查是不是脑部或者脊柱的神经系统隐患导致了跌倒。”

“……”

“待会还要抽血做一个血常规，空腹的效果会比较好，等做完检查回来，我们再一起吃早餐。”

“……”

“降压药要吃，喝一小口没关系的，50-100毫升。”

“……”

江泽远有条不紊地罗列着检查需要注意的事项，语调平缓又沉稳。

要是单挑出听觉，还真有几分医生巡房叮嘱的样子。

沈焕笙默默地看着，不忍打断又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只能小小地挪了挪脚步，将自己往他旁边靠了靠。

待他说完，她微微俯下身，半是撒娇半是哄地接话道：“外婆，今天早餐是小米粥，我想配水煮蛋，你吃蒸蛋羹好不好。”

“好——”宋望舒终于展开一点笑颜。

“那我先收拾桌子洗干净碗筷，再把蒸红薯剥好皮，等做完检查回来就能吃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把人从病床上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