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怎样？不厚，字不密，配图也清晰。”

“看过了。”

“那这本呢？同个系列，刚出版的。”

“嗯。”

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的自然科学分类书架前，沈焕笙支着指尖一本不落地划过，认真挑选着适合宋望舒养病期间阅读的书。

太厚的捧着会累手，不行。

排版太密的费眼，也不行。

间或翻到称心的，她就转身递给负责敲定和充当随身置物架的江泽远，两人就这样互相配合着流水线一样扫描了两三排书架。

那天她在病房把书抱走纯属先下手为强，指望宋望舒跟往常一样给她列书单当然是不可能的，于是只能自力更生咯。

幸好借来的书里面还有几本留在了江家，她去取的时候碰到他有空，便理所当然地拉来当外援了。

偌大的南城公立图书馆是一片心照不宣的安静，无论是靠近门口的借阅区，还是内里的藏书区，所有人所有动作都是悄然的。

阳光自头顶的玻璃罩子照射下来，就算将尘埃一粒一粒地暴露在肉眼之下，也竭力维持着静止不动的状态。

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敲碎了什么。

沈焕笙自动将声音压低到蚊子叫的分贝，为了配合她，江泽远只能将自己的耳朵凑上，再转化成他熟稔的言简意赅或点头摇头。

虽然在她这个门外汉的带领下，挑书的进度拖沓又低效。

但他还是很给面子地没有任何催促，心情是一目了然的好。

或者也可以说是放松？

她莫名地联想到小时候一次躲猫猫藏在衣柜里的情形，被找出来的第一反应不是输了还是赢了，而是伸长了胳膊先活络筋骨。

那是一种血液重新贯通四肢百骸的舒畅，兴许还会伴随着骨骼的咔咔声，就跟生锈的齿轮重新咬合转动一般。

虽然没有明确表示接受她的建议，但是两人第二天去探望的时候，宋望舒没再说赶人的话，旁敲侧击都没有。

当然，这里要表扬江同学的配合，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就自己坐角落给她批改习题，18点50分一到就乖乖地主动起身往外走。

场面和谐又平衡。

沈焕笙自顾自地琢磨着，指尖依旧在密密麻麻的书脊上划过，一抬头，猛地发现自己在出神中已经跳过了整整一层的书。

她赶紧原路往回退，殊不知就这么抬脚一转身，眼前竟凭空出现了一堵人墙，亦步亦趋地硬生生给她给截住。

高高的马尾在惯性的作用下扬了起来，随即又受离心力的驱使拍向脖颈，在裸露的肌肤上掀开一阵密密麻麻的酥痒感。

如同电流钻进脊椎通达神经。

黑色风衣的拉链刺痛地刮蹭在她的脸颊，触目皆是里面的棉质短袖，她离得太近了，以至于布料的纹路交错都线线分明。

她不可自抑地深吸一口气，满腔满腹涌进来的却是混杂着灰尘的发霉的味道，叫人横生出岁月淌过鼻尖的错觉。

可独独没有记忆中的薄荷味。

这个念头犹如盘桓在长空的海鸥，沈焕笙久久地维持着半踮起脚尖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脚后跟才迟缓地落回地面。

眼睛随之恢复了聚焦。

原本被江泽远两只手稳稳捧住的书，此时一本不落全都归拢到他的左手，正岌岌可危地压着他修长得瘦削的手指。

她偏头看着他固执又逞强的动作，目之所及是他晕着淡红血色的拇指，以及在绷紧中脉络凸起的手腕。

“对，对不起。”

她磕磕巴巴地道着歉，借着替他卸下手里的重量，尽可能自然地撤回“投怀送抱”的姿势，又麻溜地扶正被她连累得东倒西歪的书。

坚硬的书脊划过掌心柔软的皮肤，她悻悻地吐了吐舌头，要不是他及时敞开了双臂，她的心肝脾肺肾铁定得来一场巨震。

说不清是视觉跟嗅觉都被占据，还是耳朵已经受到对方喉咙动作的牵引，沈焕笙不自觉地将所有神经贯注向听觉。

得到的只有一个单音节的嗯。

江泽远依旧秉承着压低的音量，几乎完美覆盖掉嗓音中的沙哑。

以至于噙着某种克制的平和，又一如他始终绅士又细腻的岿然不动。

于是，空气中为剩余不多的微妙也被妥帖地收了起来，她从善如流地揭了个话题：“六本书，应该够外婆看一段时间了吧。”

“那走吧，我约的人差不多到了。”说完，他便率先抬脚一个错身，不等她反应，便径直朝着登记借阅的方向走去。

是的，说是有空，其实是暂时性的有空。

他本来约了人也在图书馆附近转交东西，只不过对方临时推迟，恰好成全了她。

下午五点的天空正迎着最后的热烈，阳光穿过透明的玻璃投射下来，一不小心照了眼就被刺得睁不开。

江泽远正在收银台前付钱，从背面看去是黑色的圆脑勺，黑色的风衣，黑色的长裤，只有脚上踩着一双纯白色的板鞋。

不过只需稍稍一移视线，就可以看见旁边夸张的彩虹样式的店名招牌“wake up”，单调的画面瞬间变得缤纷。

沈焕笙找了一个临街的座位，坐下来就开始观察店内的装潢，尤其是角落专门划分出来供猫咪活动的巨型猫爬架。

他领着她从图书馆的侧门出来，在僻静的巷子里七绕八拐，没想到竟然被带到一家甜品店，而且是这样的一家甜品店。

兴许是食物味道的挥发，兴许是店内的布置，连同空气中都浸着多巴胺的成分，叫人的身与心都愉悦轻快起来。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一回头，餐桌上就多出了两块蛋糕，左边是巧克力熔岩口味的，右边是点缀了一颗草莓的抹茶慕斯蛋糕。

再一抬头，只见他把两件蛋糕都往她面前推了推，没有说话，意思不言而喻：是想让她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