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

“要去哪里？”

“……”

失去林荫的校道就跟打开了盖子的匣子，任由李逸凡将喊叫声拔得与天齐高，顺带还将屋檐歇脚的鸟儿惊飞了。

沈焕笙一个激灵赶紧捂住耳朵，揉了好半天，才稍稍褪去脑袋被迎头炸了一嗓子的发懵的嗡鸣。

事故的起因是江泽远下了楼梯就直奔她面前，招呼都没打一个就抛出了一句：“晚休跟我一起去医院探望外婆。”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半藏在下课的喧嚣又完全没有避忌自己置身于人群中，与其说是被逮个正着，倒不如说是主动送上人头。

“不是，还是不是兄弟了？”

“……”

“敢情沈焕笙昨天不是疑神疑鬼，有事你是真一点不说啊。”

“……”

“不行，我要闹了。”

“……”

李逸凡骂骂咧咧了几句还不解气，索性踩着台阶的落差来了个跃起，直接用胳膊箍住转身就出了屋檐的江泽远。

他登时被压得弓下腰，还歪扭着踉跄了几步，却没有反抗，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给脖子争取点喘息的空间。

沈焕笙同样被扑了一脸的风，视线在追逐中一落，正正好落在对方微微扬起的嘴角，那是一个透着些许得逞意味的痞笑。

一行人恰好行至高中三栋教学楼的汇集处，寻常的打闹引来一波又一波的注视与私语，仿佛遇见了什么不得不分享的大新闻。

她呆愣地环顾了一圈，半晌才后知后觉，作为成绩位列仙班的学霸来说，那张脸在各个年级都具备绝对的辨识度。

尤其这人平日还一副拒人千里的冷样。

当然，注视的中心还有另一位同样位列仙班，状态却大相径庭的孟晞，圆嘟嘟的脸蛋全是智商与视力被双重否定的暴击与崩溃。

“所以江泽远是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不仅超越我的生化，还在数学发挥失常的情况下，夺下期中考第一的？”

“……”

“而且我跟他就隔了半个教室，放学还顺路，物理意义上最近的距离，竟然什么都没察觉。”

“……”

李逸凡跟孟晞当即达成吐槽的联盟，一个痛哭流涕昨夜的辗转反侧不能寐，一个抒发擂台战绩从五五开滑落到四六开的心酸。

沈焕笙默默想到昨天的六人群，那叫一个针落可闻，在期中考成绩陆续出炉这个正该是热闹的时候。

整个年级的理科总共九百号人，两个尖子班加十六个普通班，她终于从末流爬到中游，排名足足跃升了四百名。

江泽远跟孟晞打得有来有往，但不妨碍定海神针一样锁定在年级第一第二，高宏考进了温静所在的A班。

哭得最厉害的当属李逸凡，本来早有心理准备会掉出一班，岂料还以一分之差与二班失之交臂，无怪乎一点就炸毛。

人类的悲欢就是这么不相通。

走在前面的温静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她旁边，嘴角还压着看热闹的浅笑，就问道：“欸，笙笙，你真把人给臭骂一顿了？”

“你怎么……”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只是还没等她问完，前面的高宏突然在行进中扭过头来：“我不小心把跟你说的话漏给温静了。”说完便将视线落在江泽远身上。

几人的目光也跟着被引过去。

她当然不指望他会搭理这么无厘头的话题，可还是下意识地偏头看去。

下一秒却见他用力点了点头，一副将知错恳诚到底的样子。

与此同时，耳边飘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嗯”，夹杂在走路时鬓边的碎发撩拨中，轻得仿佛是独独说给她听的。

南城的十一月下旬也不过是秋，基本外套里面搭个短袖就足够。

只有他是里面搭了件长袖，偏偏又高高地将袖子挽到手肘以上。

于是，在顺着人潮流动的打闹与喧嚣中，他被簇拥在人群与话题的中心，连带着那身冷白的皮肤都温热了起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结束铃响起，江泽远如约早早地等在楼梯口，沈焕笙一刻不耽搁，出租车也早早候在南医附中校门口。

距离医院大门还有不到十步，她才秒懂他为什么穿得比别人多，那里仿佛将整个南城的冷空气都聚集了起来。

没一会，肌肉就以体感可察的速度僵硬了起来，兀地生出身体已经被困在这里很久的错觉。

他领着她穿过长长的走廊，停在一扇门前不打一声招呼就直接推开，病房内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往里一走，只见宋望舒正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眼睛的皱纹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眼窝，乍一看竟有种凹陷下去的错觉。

绵长的呼吸被困在氧气罩里面，雾气将内壁覆盖得模糊，转瞬消弭又循环往复，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嗬——

嗬——

沈焕笙不自觉地伸手一碰，可正是这么一碰，指尖即刻漫延开一种柔韧的噙着微薄凉意的触觉，攻略城池一般长驱直入大脑。

是跟结界一样的触觉。

太阳穴马上钻进一阵闷胀的疼，躯体僵硬得如同丧失接收指令的联结，喘息间尽是冰冷的空气，这些感觉都太真切了……

真切得就像她才是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

下一秒！

昏沉的意识就被一道低哑的嗓音生生拽了回来，是江泽远在说话，待沈焕笙再一定神，刚刚缠绕着的感知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

仿佛一切不过是她的臆想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