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吓到了吗？”他的询问噙着明显的犹豫，解释的速度却很快，“外婆没事，只是睡不好，医生说这样会舒服些。”

“哦，噢。”她讷讷地道。

只是这样的反应显然没什么说服力，他没有继续说话，却将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连眼底的浓重乌青都不再逞强地藏起来。

洞开的病房门外是来来往往穿梭而过的医生护士或者病人，夹杂着细碎又稀碎的，冰冷的玻璃或金属碰撞碾行的声音。

她被盯得忘记了动作，半晌，说不清到底是谁的脆弱率先生出了妥协，她后退半步，站到了他身旁。

或许是被两人吵醒，又或许是本来就睡得很浅，没一会，宋望舒就慢慢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白上布满了鲜红的血丝。

沈焕笙立马回过神来，赶忙上前将枕头垫高，手在后背轻轻顺了两下以免躺久起来会呛气，以前生病时候妈妈就是这么照顾她的。

“外婆，感觉怎么样？”她柔声问道。

江泽远倒没有凑上前，只是在调整好坐姿后默默检查了一下输液的留针口，随即绕到床尾将晚餐的保温盒都打开了摆好。

只见宋望舒望了一眼窗外尚未完全暗下的天色，板着脸就开口道：“不好好在学校待着，跑来这里干什么。”

严肃的表情丝毫不见平日眉目松弛的慈爱，她向来是被邀请被欢迎的，此时直接愣在原地，眼睛下意识就寻向另一个人。

视线在冰凉的空气中相触，只是相对于她的惊讶与不适应，他则是一脸的平静，深邃的眼眸不见任何的波澜。

仿佛已经坦然地接受一切。

她当即联想到他说过不让告知病情与怕耽误学习之类的话，又无师自通地联系起他数学考试控分还有闷着劲儿考年纪第一的事。

心不可自抑坠了坠。

沈焕笙沉吟了片刻，扭头重新看向宋望舒，当即话锋一转：“当然是来讨夸啦，我期中考得可好了，进步了四百多名呢。”

“这么厉害啊。”宋望舒听了果然眉头一松。

“那可不，老师还怕我一下子进步太大会骄傲，没让我太高调，所以我只能来外婆这里讨夸了。”

“行，要听多少，外婆管够。”

“外婆要这么说，那我可就动力满满了，今晚回去就加一套卷子，”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夸张地道，“不，今天明天后天各加一套。”

宋望舒被哄得心花怒放，似是得到什么巨大的安慰一般，抬手拍了拍她没再继续赶人，只是将目光转移到江泽远身上。

这次她有了经验，当即再接再厉地卖乖道：“不过跟你孙子比，肯定差远了，他这个钉子户，不是考第一就是在考第一的路上。”

宋望舒立刻蹙紧了眉头，绕是再以孙子为傲，也听不得这种贬低自己的话：“哪能这么比，学习是长远的事。”

“那外婆说话算话，可不许瞎担心啊。”她飞快地接话道。

宋望舒先是一愣，半晌终于会心一笑：“好好好，外婆不瞎担心，只管安心等着，等你们金榜题名，等小泽穿上白大褂。”

“……”

正当此时，床尾飘来一阵热腾腾的饭菜香，沈焕笙回头一看，只见江泽远已经在桌板满满地摆出三菜一汤和三副碗筷。

这是他们刚刚在医院门口顺便拿进来的，除了护工，江家还把先前兼职买菜的阿姨雇了下来负责这里的三餐。

一顿饭下来，她负责陪宋望舒说说笑笑，他一贯沉默，便负责提供贴心的服务，倒也其乐融融。

只是没料到宋望舒对于探病这件事出奇地顽固，这头刚擦好桌子，那头趁她看向摞在床头柜的书，便又故技重施旧话重提。

她认得，那是她上个月帮宋望舒去图书馆借来的书，书脊处还贴着手写的位置序列号，此时规规整整地缩在最角落。

“外婆现在没精神看这么多书了，也做不来好吃的，就不麻烦你帮忙跑图书馆了，剩下时间专心学习吧。”

“不麻……”

“你要是想跟外婆说话，那就打电话。”

“外……”

“还有小泽，你干坐着没用，周日下午过来一趟就够了，天天在这里耗到八点多，哪里还有心思学习。”

沈焕笙张着口还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宋望舒已经三下五除二地将两人安排得明明白白，仿佛刚刚的温馨根本没有动摇任何东西。

至于江泽远，只见他自顾自地收拾着洗好的碗筷，双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端的是打定主意绝不让步的态度。

显而易见。

祖孙俩已经不是第一次在这个问题上发生过争执，所谓的一贯沉默，不过是双方各执一词彼此在怄气罢了。

突然，她灵光一闪，连忙凑到宋望舒面前，神秘兮兮地道：“外婆，我有办法，保准他晚自习前乖乖回学校去。。”

“你有办法？”

“这样，你准我来医院陪你说话，管我一顿饭，我一个人大晚上坐出租车肯定不安全，他不得负责送我回到学校门口啊。”

“不行，太耽误你时间了。”

“那他数学不是挺厉害的么，我昨天刚在教导处被批了一顿数学拖后腿，让我每天在车上问一道题就够回本啦。”

“……”

“拜托了外婆，不然先让我蹭两顿饭改善改善伙食也行，南医附中的食堂真的排队又久还贼难吃。”

“……”

其实这笔账很好算，六点下课七点晚自习，食堂排队的时间跟打车没差多少，八点回去又已经浪费掉一个小时。

还不如各自让一步了。

当然，说是私人辅导，不过是把公交上的内容搬到医院，高二的学习任务都重，她不打算占用他太多精力和时间。

她双手合十，眨巴着眼睛就打量起宋望舒的表情，这次的松动更加明显，是有在仔细地认真地斟酌。

不过她可没打算给宋望舒太多的考虑时间，左手捞起床头的书，嘴里嚷嚷着：“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右手便推着他往外走。

一锤定了祖孙俩的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