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好别动。”
一道清冷女声在屋中响起。
男人挣扎起身的动作一顿,惶恐地低下头去,不知所措。
孙明月看了看他,眼神柔和了下去。
她提起桌上的执壶,倒了杯温水,走进床边,递了过去。
宋年受宠若惊,抖着手接过杯子,眼神躲闪,“谢、谢大小姐。”
“感觉好些了吗?”孙明月扫了眼他被白布着裹的肩胛,似乎还隐约渗着血。
“劳大小姐挂心,小的、小的皮糙肉厚,这点伤不打紧的。”宋年低着头,紧紧握着杯子,局促地嗫嚅道。
“伤口可不分打不打紧,这药是去岁宫里边赐下的,你拿去,每日敷两次,保管一点疤也不留。”
她从袖中掏出一瓶金疮药,轻轻放到床上。
宋年垂着眼,一动不动地呆愣着,一直没有伸手去碰那药瓶。
犹豫再三后,他还是推辞道:“宫中御赐之物太过贵重,您还是收回去吧,小的怕是受之有愧。”
“收下吧,这是你应得的。”
她直视着床上之人,认真道:“若非你拼死回来报信,我孙家如今怕是要有大麻烦了。”
宋年听着大小姐郑重其事的语气,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谦卑道:“小的只是尽好本分。”
孙明月叹了口气,“可有多少人连本分也尽不好呢?”
宋年不知该怎么接这话,低着头,不敢言语。
屋内再次静了下去,余下窗外窸窣的虫鸣。
“你是如何发现贡品出了问题的?”
孙明月话锋一转,发问道。
宋年一怔,答道:“事发前一晚,恰好是小的值夜,查完工坊时并无异样。可就在巡至库房时,却出现了一阵响动。小的心下生疑,悄悄靠近,从门缝里瞧见一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站在架前不知在摆弄着什么。”
他停了停,喘了口气,又继续回忆道:“小的当场一声呵斥,冲了进去。那人转身欲跑,小的情急之下,拿着架子上的锤子追了上去。可那人身手极快,打开窗户跳了下去,慌乱间,小的把手里的锤子扔了过去,砸着了那人,那人还骂了一句,好像是一道女声。”
“是个女人?”孙明月眼睛一眯,神色不明。
宋年想了想,肯定地点了点头。
“小的本想立刻下楼去追,但心里忽然觉得不对劲。若只是寻常窃贼,为何不去碰寻金玉之物,却偏要在这些准备查验的贡品前动作?”
宋年面色凝重,声音一沉,“小的赶紧点亮火折子,一件件去查看那些贡品,这一看不要紧,发现好几件琉璃器底部和侧面或多或少都有一圈圈发乌,完全不是贡品该有的品相。”
孙明月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小的见情况紧急,揣好一只琉璃器,本想连夜去找您。可刚出库房,就有一伙儿蒙面壮汉,上来就揍了我一顿,还好有一队捕快赶巧经过,在他们被盘问时,我趁机逃脱,一路跌跌爬爬,总算赶到府上。”
说完,他大喘了口气,觉得口干舌燥,想要喝水,可也不好意思说,完全忘记了自己手里握着杯子,杯子里其实还有水。
孙明月若有所思,放空似的盯了他好久,直至这张腼腆的脸红得滴血。
她回过神来,眼中多了些真切,“你做得很好。这些日子你便安心在此养伤,至于工坊那边,你不必担心,工钱照付。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温和的叮嘱中,含着难得的亲昵。
宋年感觉自己的脸更烫了,脑子像是糊住了一样,迷迷瞪瞪的。
他拽着柔软的被角,别过头去,羞涩地喃喃道:“小的、小的不需要什么,只要能帮上大小姐就好。”
孙明月莞尔一笑,也没有再多问,温言嘱咐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在她的背影即将消失于门外时,宋年抬起一直垂着的头,偷瞄了一眼,又快速低下。
屋门关闭,孙明月脸上的温和快速敛去,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
她刚走出,恭候在一旁的面具男悄步上前,低声禀告,“大小姐,望北楼那边传来消息了。宴席不欢而散,钱家的得罪了那位,蒋家的也牵扯了进来。”
孙明月唇角隐隐勾起,对这个结果倒是满意。
“但是那位梁大人离席后,他带来的一队番子,有几位并未随他回驿馆,而是暗中朝着工坊的方向去了!”
“你确定?”
她转身抬眸,冷冷暼了过去。
“千真万确!”
面具男没有犹豫,点头肯定道。
孙明月不敢耽搁,一边抬步向前,一边吩咐道。
“去备轿,我要去会会这位梁大人,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黑夜漆漆静静,干燥的晚风穿堂而过,风灯轻晃,投下恍惚不安的影儿。
孙明月裹在一件密不透风的黑色斗篷中,怀中抱着一只乌木长匣,窈窕的身形几乎与墙角阴影融为一体。
“孙家主,老祖宗请您进去。”
一个面白如纸的小太监游魂似的出现在门口,声音尖尖细细,并不刺耳。
孙明月微微颔首,含笑道:“多谢公公通禀。”
官驿内昏昏暗暗,廊下无响,只有猫儿似的脚步声,静得让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