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夜如漆,皎月如璧。
不同于白日里的沉谧,此时的望北楼,华灯初上,笙歌渐起,宾客如流。
顶层的雅间内,一个身着锦衣的矮胖子,满脸堆笑,殷勤地招待着主位上那位面无表情的玄袍男子。
“大人,今儿个我必须好好敬您一杯,您肯赏脸过来,这份情谊,小人我感激不尽。”
钱鹏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梁之行闻言,神情未变,依旧安静地坐在椅上。既没有多余客气,也没有主动寒暄。
他本就极少应酬,此番破例,概因钱家于他而言还是有一份香火情。
他少时家破人亡后,被一寡母所收养。后来他入了宫,寡母被钱家本家接回老宅,好生奉养,直至终老。
故而钱家一下请帖,他便接下了,此举也算是全了钱家一个面子。
“其实正儿八经论起来了,我得喊大人您一声表哥才对!”钱鹏笑眯眯地看着主位上的人,语气亲昵又透着讨好。
梁之行没有接这话茬,只一味垂眸,盯着杯中酒液,不发一言。
钱鹏绞尽脑汁,一面自顾自地阿谀奉承着,一面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几杯浑酒下肚,心底的真言也不再加以掩饰。
他身子近前,压低了声音,“大人,纵观这博山地界,琉璃技艺、家族底蕴、人脉根基,我们钱家哪一样不比孙家强?更何况孙家如今,还是一个女子掌权,这不是牝鸡司晨,有违纲常吗?”
觑着梁之行无甚波澜的神色,他试图从中抠出几分认同,“您如今位高权重,还是咱自家亲戚,这皇商资格,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话音未落,梁之行凤眼一抬,冷冷地瞥了过去。
“你是在教咱家做事吗?”
语调不高,四平八稳得让人发慌。
钱鹏的酒意一下子被惊得消散了大半,忽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胡言乱语了些什么,整个人本能地哆嗦了起来。
“皇家的生意,是朝廷的生意,是这天下人的生意。不是你钱家的生意,更不是我梁之行的生意!”
他没有起身,表情也没有什么波动,可那股由内而外的狠劲明明。
众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扑通!”
钱鹏不敢再愣下去,忙不慌一个滑跪,颤声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是我喝了几壶猫尿,脑子糊涂了。我该死!我真该死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重重扇起了嘴巴子,“大人,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我钱家对陛下、对朝廷那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大人!”
语无伦次的告罪声哽咽不止,一把鼻涕一把泪哗哗往下淌。
梁之行眼中掠过一抹明晃晃的厌恶,看着他这副状若真心悔过的姿态,反应平平,并未将他叫起。
钱鹏伏在地上,搜肠刮肚寻找着补救之法。可左思右想,也没有什么好主意,只能无助地给旁边的管家递了个眼神。
管家福至心灵,绿豆大的眼睛滴溜直转,姿态放得极低劝道。
“大人,钱夫人如果还在世,定不忍您为此等事而心中不快。以前奴才近前伺候时,老人家那是时时刻刻挂念着您,怕您在宫里冻着,怕您在宫里饿着,怕您在宫里受了委屈,怕您凡事都自己硬扛。”
听到养母旧事,梁之行面上松动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管家窥着他面色缓和了稍许,心中暗喜,赶忙趁热打铁道:“钱夫人菩萨心肠,生前最是心善念旧,总盼着一家子和和美美的。若是见您与娘家侄儿因此等事生了嫌隙,怕是会难过不已。”
梁之行听此,没有立刻回应,阖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
断断续续的“哒哒”声,一会儿起,一会儿止,落在众人耳中,心里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安。
过了许久,“哒哒”才平息下去。
他徐徐睁开眼,目光悠悠扫过跪伏在地的钱鹏。
“罢了!”
简单的两字一锤定音,众人心里松了一口气。
钱鹏身上冷汗津津,虚脱得快要趴倒在地。一旁的管家赶忙扶了他一把,顺道给了他一个暗示的眼神。
他难得心灵神会,忙不迭磕头谢恩,“谢大人!谢大人宽宏大量!”
“起来吧。”梁之行语气淡淡。
钱鹏这才敢颤颤巍巍爬了起来,垂手躬身立在一旁,一句话也不敢再乱讲。
管家见气氛稍缓,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提议道:“大人,奴听闻这望北楼有一歌女,一手琵琶那是弹得出神入化,嗓音更是清越,不如唤她上来唱一曲,给您消消气,也全当是替我家少爷给您赔个不是了?”
梁之行本就无意为难,但这钱鹏说话太不知分寸,碍于身份,他必须做出表态。
现在这错也认了,教训也给了,既然有人来递台阶,正好也顺势而下。
于是,他点了点头。
管家顿时喜上眉梢,立时走到门边,朝外边候着的下人催促道:“快!快去请柳大家上来!就说贵客想听听曲儿!”
门外脚步声匆匆远去。
梁之行坐在那,看着杯中分毫未动的酒液,不知在想些什么。
钱鹏和管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庆幸。
此时的雅间,无人再敢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雅间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柔缓的脚步声,轻轻浅浅,由远及近。
倏尔,雅间侧门轻启,一身着水绿色衣裙的女子款款走了进来。
她怀抱着琵琶,对着主位处盈盈一拜。
“民女柳蓁蓁,见过各位贵人。”
纤细的颈子一点点向上拱起,露出了一张泣珠海棠面。
杏眼秋水,弯眉远山。
“美人啊。”
钱鹏在心里想道,他偷偷看了眼梁之行的反应,见他面上淡淡,碍于方才的不愉,他也歇下了心思,不敢再生造次。
在管家点头致意后,柳蓁蓁走到一旁备好的绣墩上坐好,琴弦拨动,朱唇缓启。
“长清短清,那管人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一度春来,一番花褪,怎生上我眉痕!云掩柴门,钟儿磬儿在枕上听。”
清音泠泠,琵琶淙淙,转轴拨弦间竟真有几分大家风范。
众人如痴如醉,沉浸在这美妙的乐音中。
可就在余音将尽时,那雅味儿忽地就变了。
“朱紫尽阉竖,冠盖皆貂珰。呵壁问苍天,衮衮诸公在何方?”
当最后一个音儿消散在空气中,除梁之行和柳蓁蓁外,在场每个人全都屏住呼吸,连吞咽唾沫声都不敢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