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一处书房外,站定下来。
小太监躬身,无声退下。
孙明月定了定神,步上台阶,抬手敲门。
“进。”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梁之行一身靛蓝云纹长袍,阖眼倚在案后的官帽椅上,屈指按着眉心,闻声并未抬头。
“民女孙明月,深夜叨扰,万望大人海涵。”
她敛衽行礼,清泠泠的声音在阒静的内室显得格外清晰。
梁之行徐徐抬眸,眉峰一挑,淡淡道:“孙家主前来,所为何事?”
孙明月上前,将乌木长匣置于案上,语气诚恳道:“白日之事,让大人受惊了,民女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先前外出云游之时,偶然于一僧人手中得此物,民女瞧着不似凡物,想着能入大人青眼,特来奉上,也算聊表歉意。”
说着,她打开了匣盖。
明黄软缎上托展着一支黑金漆云龙笔,云彩游走,金龙盘绕,一望便知绝非俗物,多半是前朝皇帝御笔。
梁之行的视线一下子就被吸引过去了,停在这支笔上,神色一动。
孙明月小心翼翼地从匣中取出,双手奉上,脸不红心不跳地恭维道:“民女一介商贾,留此雅物,无异于明珠暗投,唯有掌印这般气度的人物,才堪匹配。”
梁之行听到此话,心中颇为受用,勾了勾嘴角,接过笔转动着把玩起来,意态闲闲。
“孙家主倒是会说话,心意咱家领了,若是无事……”
话音未落,孙明月赶紧上前一步,“大人,其实民女此番前来,还有一要事要向您禀告。”
梁之行把玩笔的动作一顿,扬了扬头,示意她说下去。
孙明月不敢耽搁,忙从袖中取出一黄卷,在桌案上缓缓铺开。
烛焰欹侧,摇曳不定,橘黄的光映照在粗糙羊皮上,勾出醒目的朱圈。
“这是?”梁之行眼皮未抬,显得兴致缺缺,“荒山?
“表面看来,确是如此。”孙明月指尖点在那朱圈之上,微微俯下身子,压低声音,“但其实别有洞天。”
她直起柳腰,神色认真,细细解释道:“此山与我孙家开采石英砂处毗邻,因石多土薄,草木难生,荒废多年,无人问津。但先父在世时,似乎对此地格外留意,图注甚详。民女心中存疑,几日前便派人查探了一番。”
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绿色锦囊,打开后在黄卷上倒出了一撮暗金色颗粒。
“大人请看,这就是派去那人,从荒山洞穴中带回来的。”
倏尔,梁之行一怔,他放下笔,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一点儿颗粒,一边捻动,一边凑近烛光下仔细观察。
“这真是那荒山发现的?”
他眼睛眯起,身体不自觉地坐正,方才的疲倦和燥意一扫而空。
“是。”孙明月斩钉截铁道:“据回报,那洞穴很深,内里岩壁上,此类物质已颇有规模。”
梁之行端坐着,垂目凝着金粒,神情莫测。
见他犹疑,孙明月心知鱼儿已咬钩,不疾不徐地诱道:“大人,此山无名,地契模糊,多年来无人理会,几乎等同于无主之地。若其下真蕴藏此物,其价值,恐怕难以估量。”
她略作停顿,观了观他的反应,见其听得专注,继续言道:“民女不过是一小小的商人,纵有如此泼天富贵,亦如孩童怀金过市,非但无福消受,恐反招大祸。唯有大人您……“
梁之行是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她话中别意?
他面无表情看着她,打断道:“孙家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此事非你我所能定夺。”
孙明月没有慌,表情未变,语气自然地陈述道:“大人,您身负皇命,执掌枢机,更是深得圣心。若得您主持此事,自是名正言顺。孙家别无他求,只愿附于骥尾,负责些勘探开采的微末事宜,得些维系家族生息的辛苦钱。而此山真正之大利,自然悉数奉于掌印,充盈内帑,巩固圣眷,此乃不世之功。”
梁之行没有再反驳,修长的手指绕着朱圈打转。
他思来想去,确实再想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
一座摆在眼前的金矿,无需他投入分文,只需动用一点权势提供庇护,便能坐享其成。风险几近于无,收益却难以估量。
“舆图和锦囊留下。”
良久,他方开口,“明日,由你带路,咱家要亲眼去瞧瞧那座荒山。”
此言一出,孙明月提着的心立时落到了实处,见时机正对,她话锋一转,状若为难道:“大人,若要明日陪同您前往勘探,那贡品完工怕是要再耽搁一些时日了。琉璃胚体娇贵,时辰火候差不得分毫。若是仓促了事,恐有瑕疵,届时呈送御前,不但辜负圣恩,亦有损大人清望。”
她适时抬起眼眸,黑翘的睫毛眨呀眨,看似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梁之行心下觉得有些好笑。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既是精细工夫,确实急不得。安心做好你的事便是,旁的不必忧心。”
言外之意分明,东厂的人暂时不会去查了。
孙明月放下心来,笑意盈盈,福了福身,语气感激,“谢大人体恤!民女必定竭尽所能,精益求精,不负大人信任!”
梁之行靠回椅背,闭上眼,挥了挥手,“咱家有些累了,孙家主,若无他事,便请回吧。”
“民女告退。”
孙明月见目的达成,也不欲再待,转身拉开房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门带好。
书房内,梁之行闭着眼放空着。
许久,他睁开眼,看了看黄卷,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