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不……”穆玄英正要起身,忽被一把拉了下来,掌中蛇莓尽数落在榻上,又被他自己的脊背碾碎成一片艳丽深红。
却就在这时,床帐外,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别玩了。”穆玄英慌忙捂住莫雨的嘴,小声道,“有人来了。”
莫雨道:“……康宴别这小子,总有一日,非半夜去敲烂他的门。”
穆玄英哭笑不得,又起来飞快换了身衣服,勉强有个见客的样了,才绕过屏风去外面开门。
“小别,怎么今日起得这么早……”
穆玄英的话在看清来人后戛然而止。
来人既不是康宴别,也不是方子游,更不是谢采。
眼前的女子一袭素白衣裙,鲛纱半掩面庞,便只剩一双明眸牵走了旁人所有的视线。
莫雨已在不知不觉间整理好仪容走到了穆玄英身旁,一同看着昨日似在水宫七道屏风中遥遥一见的水母妖,今日就这样鲜活灵动地出现在两人眼前。
女郎开口,轻声细语,又带了几分长者波澜难惊的温和从容:“在下蓬莱医宗宗主温蘅。奉岛主之命前来,还望两位公子莫嫌唐突惊扰。”
穆玄英听到对方自我介绍,如梦初醒,赶忙回礼道:“抱歉,宗主大驾光临,倒是晚辈失于迎候。”他赶忙侧身礼让,“还请温宗主进内上座。”
温蘅边走边浅浅笑道:“公子不必如此客气,我与小月祖上还有些渊源,此番她来东海,我们亦有会面。是以两位于我,当算早有耳闻。”
穆玄英惊喜道:“竟还有这层缘分吗?”
莫雨道:“温宗主此番前来,不知岛主有何要事交代?”
“几位勿紧张,并非什么十万火急的要事。”温蘅道,“两位公子昨日已赴蓬莱做客,有些事,我们便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莫公子,昨日切磋时,岛主觉察到公子内力多有滞涩,恐这些年修行屡有不畅,却一直不曾找到什么解决之道。”温蘅说话间,从随身带的药箱中取出一个小脉枕搁在案上,“这习武与修行,最忌瘀滞不畅,积少成多,则成顽疴,更有走火入魔的可能。故而,岛主差我来为公子诊脉,倘能解决公子一直以来的难题,多少对公子的修行也有所裨益。”
穆玄英听了,也不由紧张起来,冲莫雨道:“不然,让温宗主帮忙瞧瞧也好。”
莫雨说不出是什么神情,半晌后,才将手腕放在了脉枕上:“有劳。”
温蘅一边把脉,一边断续问道:“公子平素可有什么不适症状?”
莫雨道:“早年每逢情绪大起大落时,内府翻腾,头痛不可自抑,蛇蜕之期犹是如此。更有严重时,理智全失,周身不受控制。”眼见穆玄英渐有焦心之色,他又道,“不过,自修习了龙影剑后,这种情况已好了许多。”
温蘅面色在听见这些后倒是没有什么变化,点点头,又道:“公子心脉生来带火,名却带水,又习了一门点水成冰的极寒功夫,这些年也算勉强能压制体内燥症,只是至热至寒对身体皆有大损,倒是唐大侠的龙影剑清正刚肃,恰能温养你的心脉与脏腑。”
穆玄英闻言,稍稍放下心来:“其实我习了,也觉得愈发身轻如燕,比过往康健了不少。”
温蘅微微一笑:“那就好。”
她放下切脉的手,又仔细查看了莫雨的五官苔状,道:“公子的滞涩多因天生血脉所累,确实不是朝夕能解决的事。”
莫雨道:“既是血脉之症,又能有什么解决之法?”
“换血或是个铤而走险却有效的法子。”温蘅轻声道,“公子自己也很清楚,不是吗?”
“伐经洗髓,脱胎换骨。百年修行,皆为新生。”
莫雨倏尔一笑:“宗主既心如明镜,何必还来跑这一遭?”
温蘅摇摇头:“公子似把修行当成一场再简单不过的人间游戏,你对自己的自制力甚有信心,我等却不能放心把众生的性命赌在你的身上。或有一日你彻底癫狂不可自控,屠戮人间,到时候,一切都再不可转圜。”
这一语倒是直接道破穆玄英多年来一直悬挂于顶的利剑,始终魇梦的心魔,他双拳不自觉攥紧:“那么,温宗主是否有办法……在不损伤他身体的情况下,帮他压制血脉生来的狂性?”
“这个问题,我眼下还不能立刻给出公子答复。”温蘅道,“只是公子所虑的,在下定当尽量两全。”
温蘅没有答得十分肯定,但穆玄英反而放下心来,拱手道:“有劳温宗主,大恩难谢,倘真有法子助我兄长平安修行,在下定当倾一生之力相酬。”
温蘅也道:“穆公子实在是客气,见疾去患,医者本当如此,度生灵苦痛,亦是我辈修行。”她拾掇好随身的精巧药箱,长袖落下便盖得密密牢牢,“在下这就回去斟酌拟方,待有所进展,自会告知两位公子。”
穆玄英忙起身道:“晚辈送您。”
他反手将门一关,没让莫雨跟上,自己一路送着温蘅出了小院,却见对方脚步一顿,又转身看向自己。
比起在屋内时的一派平和,温蘅眉心难得地微微拢起一截,她细细看过穆玄英面庞的每一寸,最后道:“穆公子,方便的话,可否也让在下为你把一把脉?”
穆玄英下意识想抽手,还是被对方强硬地截下:“温宗主……我就不必了吧……”
温蘅把过脉,又认认真真看过他的掌心,才道:“果然,岛主所言没错。”
“穆公子,其实我今日,主要还是为你而来的。”温蘅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双眼,“若没算错,你今年应该一十有九,将行冠礼了吧?”
穆玄英一愣:“是……也就还有三四月的时间。”
温蘅眉头愈发拧起:“你的心脉远比寻常人更孱弱,不能如一般健康者供给五脏,是以年轻时便有早衰的征兆。如此绝脉之体,多是生来夭折的命。”
“我相信你幼年到现在,都应是极易吸引阴祟妖邪的吧?也或者,常不必开眼也可见阴物?”
穆玄英略略迟疑,还是颔首。
“你这样身弱之人,是妖邪最喜侵扰附身的对象。不过小月曾说,你们三个少年时便在一处生活,想来有巴蛇这等大妖在侧,多少能帮你掩盖气息。”温蘅道,“除此之外,我另在你脉中感受到了一缕真龙之气,与方才莫公子那儿的一样,只是你这缕,藏得更深,也许……来到你体内更早更久。”
穆玄英说不出的错愕,又猛地想到什么:“我小时候就在稻香村见过唐爷爷……也许那时候,他就在保我的命了!”
“大抵是如此的。”温蘅颔首道,“可随着真龙陨落,这缕护体的真气终会慢慢消散,五脏衰亡,不过是时间问题。”
“最初在问心居一见,岛主便瞧出公子顽疾在身,昨日水宫再见,又觑得公子掌纹之中,地纹格外窄短,断续不畅,非是长寿之相。”
言及此,温蘅微微叹气:“不过,此事也不是全无办法,公子既同习隐龙之剑,坚持岁久,也有养护心脉之力。公子又是善积功德之人,想必假以时日得登大道,也是一条脱胎换骨的重生之路。”
对于自己的情况,穆玄英心中一直无比通透,却从来不觉灰心丧气,听完温蘅的话,更是扬起一抹真情实意的笑:“谢前辈们关怀提点,人生而有涯,能在有限之时做于后世无尽功德之事,纵活二十载亦不算短也。反之,若一世蹉跎,虽岁比彭祖,又有什么滋味?”
“公子能有豁达胸襟,是很好。”温蘅道,“但岛主亦想嘱咐公子,无论怎样,活着才有意义。”
“回去后我也会同样为公子拟个药方,东海风大浪嚣,来日,还望公子对自己多加爱重。”
穆玄英躬身一拜:“多谢宗主。”
他目送温蘅远走,直至身影彻底消失在小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纹,诚如温蘅所言,地纹短窄,断续不畅。穆玄英叹了口气,又收回手,准备重回小院去。
但才转过身,他却再迈不开脚步。
莫雨抱臂侧倚在院门处,半张面庞在长发的掩盖下看不出神情,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紧抿的唇。